廢窯夜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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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的長安,暮色将西市染成一片沉郁的赤金。
謝辭孤身站在廢窯前,月白衣袍被晚風吹得獵獵翻飛。他身後是長安城連綿的屋脊,炊煙袅袅從千家萬戶升起,人間煙火的暖意卻絲毫透不進這片荒蕪之地。
廢窯比他想象的還要破敗。窯口坍塌了大半,只餘一人寬的縫隙,窯壁上爬滿了枯藤,像是老人手背上暴起的青筋。窯洞深處有微弱的燭光透出,明明滅滅,在暮色裏像一只半睜半閉的眼睛。
“謝仙師果真守信。”
一道低沉的聲音從窯洞內傳出,随即走出兩人。為首的是個面容陰鸷的中年男子,身着青灰色道袍,胸口繡着三柄交叉的短劍紋樣,正是銜雲閣的标記。他身後跟着的黑衣人,正是早晨劫走沈清的那兩個。
“沈清呢?”謝辭的聲音沒有起伏,卻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中年男子笑了笑,擡手朝窯洞內做了個“請”的手勢:“謝仙師放心,那小妖好好的,一根毫毛都沒少。不過嘛——”他話鋒一轉,笑容斂去了幾分,“能不能完好無損地離開,就看謝仙師配不配合了。”
謝辭沒有理會他的威脅,徑直走向窯洞。
窯洞內部比外面看起來寬敞許多,地上鋪着粗糙的草席,幾盞油燈挂在窯壁上,火光搖曳,将洞壁映得忽明忽暗。
沈清就坐在最裏面的角落,雙手被縛妖繩捆着,繩上貼着暗紅色的符咒,眉心那道漆黑的符文在火光下格外刺眼。
她的衣裙上沾着塵土,發絲淩亂,臉頰還有一道淺淺的紅痕,像是被什麽東西蹭傷的。
“仙師……”她看見謝辭眼睛亮了一下,不過很快又暗淡下來,“你不該來的……”
“我來帶你回去。”謝辭的聲音很輕,卻像釘子一樣鑿進窯洞沉悶的空氣裏。
他轉頭看向中年男子,目光冷得能凝出霜來:“條件。”
中年男子滿意地點了點頭,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色的絹帛,展開來,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很簡單。鎮玄門退出此次百煉會,不得參與任何比鬥。”他将絹帛遞到謝辭面前,“簽了這份棄權書,這小妖你立刻帶走。百煉會結束後,銜雲閣自會派人解開她身上的禁制,屆時你們回你們的鎮玄門,我們拿我們的魁首,各不相欠。”
謝辭接過絹帛,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字字句句都是冠冕堂皇的說辭,什麽“為避鋒芒”“自願退出”,可字裏行間那層意思,不過是讓他把鎮玄門的臉面親手摘下來,踩進泥裏。
“簽與不簽,謝仙師好好想想。”中年男子退後兩步,負手而立,語氣裏帶着篤定,“不過謝仙師的時間不多。那小妖身上的封妖符每十二個時辰需重新加持一次,若無人加持,她會如何,想來謝仙師比我清楚。”
“你——”沈清急得往前掙了一下,縛妖繩上的符文亮起,她臉色又白了一刻,很快就跌坐回去。
謝辭攥着絹帛的手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他想起臨行前師尊将信封交給他時,那雙看透世事的眼睛。師尊什麽都沒說,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又想起蘇先生臨走時說的那句話——“你師父早就算到她會來長安。”
或許從始至終,這盤棋的每一步,都有人在暗中落子。
“筆。”謝辭的聲音很輕,卻在窯洞裏炸開一般清晰。
中年男子一愣,旋即露出意料之中的笑意,連忙從袖中取出一支狼毫小筆,蘸了墨,雙手遞上。
“仙師!”沈清拼命搖頭,“你不能簽!生死咒還沒解,我們要是退出百煉會,他們怎麽可能會放過我們,我們會死的!”
謝辭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裏只有一種淡淡的、篤定的溫柔,卻讓沈清莫名安靜了下來。
“我們不會有事的。”謝辭說。
他轉過身,将絹帛鋪在一旁的矮桌上,提起筆。
筆尖懸在紙面上方一寸處,還是有些顫抖。
就在這時,窯洞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着是幾聲悶哼與重物倒地的聲響。中年男子臉色驟變,猛地轉身,手已經按上了腰間的劍柄。
“什麽人——”
話音未落,窯洞口的光線被幾道人影擋住。
秦風持劍而立,衣袍上沾着幾點血跡,卻不是他自己的。葉一站在他身側,指尖夾着數張符咒,符咒上的靈光在暮色中幽幽跳動。林杉和溫雨一左一右護在洞口,兩人神色冷峻,手中法器泛着凜冽的寒光。
更遠處,林禾、可一和沐一三人氣喘籲籲地跑過來,手裏還拎着幾根從路邊撿來的木棍,雖然看起來有些滑稽,臉上卻滿是決絕。
“大師兄,你不會真打算一個人扛吧?”秦風的聲音帶着一絲無奈的笑意,“說好了的,在永安鎮是你扛着,到長安了輪到我們。”
“你們——”謝辭看着這些熟悉的面孔,喉結動了動。
“蘇先生讓我們轉告你。”葉一走上前,從懷中取出一張紙箋,遞到謝辭手中,“他說你看了就明白了。”
紙箋上只有寥寥數語,筆跡潦草,卻很是熟悉,有些像是師父的筆跡,不過是匆忙寫就:“不必過于擔心生死咒,只管帶人回來,至于銜雲閣,還有古井之事尚未了結,自會有人處理。”
謝辭瞳孔微縮。
陸衍果然來了長安。他在永安鎮身受重傷,卻不肯罷休或許就是還在追查着什麽。
不過生死咒為何又不重要呢,現在又是一團迷霧,但是當務之急還是帶沈清回去。
中年男子見勢不妙,擡手一揮,那兩名黑衣人立時欺身而上,手中長劍直取謝辭。秦風與葉一同時出手,劍光與符光交織,将兩人攔在半路。
“銜雲閣好大的膽子!”秦風冷喝一聲,劍勢淩厲,逼得黑衣人連連後退,“長安城內公然劫持人質,脅迫仙門棄權,傳出去不怕天下人恥笑?”
中年男子臉色鐵青,卻依舊不肯退讓:“我銜雲閣行事,還輪不到你一個小輩置喙!今日這棄權書,謝辭簽也得簽,不簽也得簽!”
“那要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
一道懶洋洋的聲音從窯洞深處傳來。
衆人循聲望去,只見蘇先生不知何時出現在了窯洞另一側的暗道口,手裏依舊搖着那把破蒲扇,粗布短褂的衣角沾着灰塵,像是走了一段不短的路。
他身後沒有別人。
中年男子見到蘇先生,臉色微變,顯然事先并不知道此人會來。他下意識後退半步,手緊緊攥着劍柄:“你是什麽人?”
“一個采藥的閑人罷了。”蘇先生搖着蒲扇,慢悠悠地走到謝辭身側,壓低聲音道,“外面的守衛我都替你料理了,不過陸衍還沒現身——他在暗處,今晚怕是另有打算。”
謝辭微微點頭,目光依舊鎖在中年男子身上。
蘇先生直起身,看向中年男子,蒲扇一指:“我說你們銜雲閣,做事也太不講究。想拿魁首,憑本事去争便是,偏要搞這些下作手段。傳出去,不怕把自家招牌砸了?”
中年男子冷哼一聲:“閣下說得輕巧。鎮玄門勢大,若公平比試,我銜雲閣勝算幾何?”
“勝算幾何是你的事,輸了不丢人,輸了還要耍賴才丢人。”蘇先生笑眯眯地搖着蒲扇,語氣卻一點不客氣。
中年男子被堵得說不出話,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就在這時,窯洞外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哨響,急促而短,像是某種信號。中年男子聽到哨聲,眼神微動,嘴角竟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
“謝仙師,今日算你走運。”他後退幾步,從袖中取出一枚黑色的丹丸,猛地往地上一擲。“不過我相信,你很快就會來找我的。”
“嘭”的一聲,濃烈的黑煙炸開,瞬間彌漫了整個窯洞。那黑煙帶着刺鼻的腥味,嗆得人睜不開眼,謝辭屏住呼吸,縱身沖向沈清的方向。
黑煙中傳來沈清的一聲驚呼,緊接着是縛妖繩落地的聲響和急促的腳步聲。
等黑煙散去,中年男子和兩名黑衣人已不見了蹤影。窯洞角落的沈清還在,只是她身旁多了一個人——蘇先生正蹲着給她解手上的繩子。
“別怕別怕,老頭子眼神不好,解了半天。”蘇先生嘟囔着,蒲扇擱在膝蓋上,手指笨拙地撥弄着縛妖繩的繩結。
謝辭快步上前,一把将繩結扯開。縛妖繩上的符咒在他指尖灼出一道淺淺的紅痕,他渾然不覺。
“受傷了沒有?”他低頭看沈清,聲音微啞。
沈清搖了搖頭,“我沒事,不過他們為什麽會突然—”
謝辭收回手,也看着他們離開的方法,眼前還閃過他們離開之前露出的一抹笑,他們的目的都還沒有達到,怎麽會突然離開了,還是那個哨聲代表着什麽?
為什麽他最後會說那樣的話?
秦風幾人圍過來,确認沈清無事後,秦風皺着眉道:“大師兄,他們逃了,要不要追?”
“不必。”謝辭站起身,目光掃過窯洞內狼藉的景象,“他們早有準備,追也追不上。而且——”他頓了頓,“長安我們人生地不熟,貿然分散人手,正中他們下懷。”
“難道陸衍真的來長安了?”溫雨忍不住問道,臉上帶着一絲後怕。
葉一點頭,收起符咒,壓低聲音說:“我們進城的時候,我在城門口看到了一個形跡可疑的人,雖然換了裝束,但身形和氣息與陸衍有七八分相似。不過等我回頭再看,已經不見了。”
“他受了重傷,不可能這麽快恢複。”林杉聲音沉穩,“但他熟悉我們的行蹤,不能不防。”
衆人沉默了片刻。
衆人離開廢窯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長安城的燈火在遠處連成一片,像一條蜿蜒的火龍,将這座千年帝都的夜晚照得通明。
蘇先生走在最後,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廢窯的方向。
月光下,廢窯坍塌的輪廓像一張咧開的嘴,黑黢黢的,不知藏着什麽。
“出來吧。”蘇先生搖着蒲扇,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飄進了窯洞深處。
沒有人應答,只有風吹過枯藤的沙沙聲。
蘇先生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應,也不在意,自顧自地笑了笑:“藏得住人,藏不住藥味兒。老頭子我別的不行,鼻子還算靈。”
他不再多言,轉身跟上衆人的腳步,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搖着,粗布短褂的衣角在夜風中輕輕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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