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百煉開幕

關燈
百煉開幕

回到客棧時,夜已經深了。

長安城的燈火一盞盞熄滅,雲來客棧的後院卻還亮着幾盞昏黃的燈籠,在夜風中輕輕晃動,将院中幾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沈清坐在床沿上,手裏捧着一碗姜湯,沒喝。她低頭看着碗裏自己的倒影,眉心那道漆黑的符文在燭光下格外醒目,像有人拿烙鐵在額心燙了一下,隐隐發燙。

“仙師。”她擡起頭,看向窗邊的謝辭,“他們在我身上畫這個,說每十二個時辰要重新加持一次。要是沒人加持,會怎麽樣?”

謝辭轉過身,看了她一眼:“封妖符。以妖血為引,邪力為基。每十二個時辰需施術者重新加持,否則符印反噬,輕則妖力潰散,重則魂飛魄散。”

沈清聽完,只是默默的點了點頭,把姜湯一口喝完,放下碗,平靜地問:“那蘇先生那邊有法子嗎?”

“他說可以暫時壓制,最多撐三天。”謝辭走到桌前坐下,“三天之內,要麽找到施術者解開,要麽找到更強的外力驅除。”

“三天。”沈清垂下眼睫,算了一下,“從被畫上到現在,過了幾個時辰了?”

“大概四個,那麽就是八個時辰到第一次加持的期限。”她擡起頭,目光清亮,“銜雲閣的人要是在八個時辰內不來給我加持,符印就會反噬。他們不會那麽蠢——他們既然拿我當籌碼,就不會讓我死。所以八個時辰內,他們一定會派人來。”

謝辭的眸色微動。

“你別擔心,今天我收到了師父的一封信,他似乎知道一切,讓我們不必擔心生死咒的事情,只管将你救出來。”

“你師父也來了?不過說到今天晚上,他們退走的時候,那個領頭的神色不對。”沈清回憶着廢窯裏的每一個細節,“他不是因為怕我們才走的——那聲哨響,像是在叫停,也像是在通知什麽。他們一定還會再來,而且不會等太久。”

“他或許是先覺得只要有了這個符咒,那我們也會去找他們自投羅網。?”

沈清看着謝辭,點點頭說道:“他們要的是你退出百煉會,不是我的命,你我有生死咒,你死了你也活不了,他們只是要贏,而不是要你死,畢竟你是你師父唯一的弟子,他們也不敢做絕。所以他們一定會逼你談判——要麽逼你簽字,要麽換別的條件。”

謝辭沉默了片刻,指尖輕輕叩着桌面:“你覺得他們會怎麽做?”

“不知道。”沈清搖了搖頭。“我也只是感覺到了這次,在那裏待了這麽多,甚至都沒有感覺到竟然還有人藏在一旁。”

謝辭擡眼。“是陸衍。那個聲音就是他發出來的,不過他在那裏卻沒有幫銜雲閣,也沒有對我們動手—他在等什麽?”。

“你能循着味道找到他嗎?”他看着沈清問道。

沈清搖了搖頭:“聞不到,他在廢窯外面待的時間不長,而且離開的時候刻意掩去了氣息。而且現在進了長安之後我的妖力就越來越用不出來了。但如果可以讓他再靠近一些——”她頓了頓,“或許我可以認出來。”

謝辭看着她,半晌沒有說話。

燭火跳了跳,在她眉心的符文上落下一小片暖黃的光。

“明天百煉會就要開幕,銜雲閣的人一定會到場。”謝辭收回目光,“到時候人多眼雜,你待在客棧——”

“我也要去。”沈清打斷了他。

謝辭皺眉。“那裏人多眼雜,你去只怕會有—”

“我留下來才更是累贅。”沈清的有些苦笑和無奈,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堅定,“進了長安之後,我就發現我的妖力越來越差,妖氣也變得薄弱,我在帶着玉佩,現在或許誰也聞不到了,而且——”

她看着他,“如果銜雲閣的人在校場出現,我能幫你看清他們的底細。雖然妖力用不了,但是我的眼睛,還是有着一些天然的優勢。”

謝辭張了張嘴,“你是越來越難受了嗎,怎麽之前沒有和我說過?”

“也是進了長安才這樣的,或許離開了就好。”

謝辭擔心的看着她一眼,只是跟着點頭,看來要加快速度了。

“……好。”謝辭點了點頭,“明天我們一起去。不過一旦被人發現——”

“我不會讓人發現。”沈清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夜風灌進來,吹得燭火晃了晃。她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過了片刻,睜開眼,“你這麽厲害,我也會努力的。”

“睡吧。”他站起身,“明天還要早起。”

謝“仙師。”沈清叫住他。

謝辭回頭。

“你也早些睡。“”

謝辭看着她,緩緩點了點頭。

房門輕輕合上。

沈清站在窗邊,又等了一會兒,直到隔壁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她伸手摸了摸眉心的符文,指尖觸到那片微微發燙的皮膚,沒有皺眉,沒有嘆氣。

她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枚貓耳玉飾,在手裏轉了轉,又重新戴好。這東西幫不了她,但是讓她心裏放松了許多。

長安城的夜還很長。

崇仁坊,灰磚小院。

陸衍坐在桌前,對着一盞快要燃盡的燭火,手裏捏着一張薄薄的信紙。

信紙上的字跡陌生,只有短短一行:

“蜀地,青城山下。孟姓藥商,十六年前收養一女童,左耳後有朱砂痣。”

左耳後有朱砂痣。

他妹妹左耳後就有。小時候他總愛拿手指去戳,戳得妹妹直躲,咯咯咯咯的笑着喊“哥哥壞”。

陸衍的手很穩。穩得不像是十二年尋親未果的人。

他将信紙湊近燭火,看着火焰舔上紙邊,一點點将那些字吞噬。火光映在他臉上,沒有激動,沒有恨意,只有一種近乎冷漠的平靜。

銜雲閣他們那些人早就查到了。他們拿這幾行字吊着他,讓他當馬前卒,替他們布局,替他們對付鎮玄門。

他替他們做了那麽多,換來的只是一條遲到的線索。

陸衍将燒盡的紙灰拂落在地,站起身,從枕下摸出一把短刀。刀鞘是黑色的,上面刻着一行小字——他爹刻的,“寧為太平犬,莫作離亂人”。

他将短刀別在腰間,吹滅了燭火。

屋子陷入黑暗。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他肩頭。他站在那裏,像一柄收在鞘裏的刀,不出聲,不發光,但鋒利得很。

“銜雲閣。”他低聲念着,“我們之間,還沒完。”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客棧後院就有了動靜。

秦風天不亮就帶着葉一和林杉出了門,準備去探路。溫雨留在客棧,幫蘇先生整理藥草,順便照看可一和沐一。

林禾蹲在院中的石階上,手裏拿着一把木劍,比劃着昨晚剛學的招式。

沈清從屋裏走出來,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頭發用木簪随意挽着,耳邊的玉飾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她眉心的符文還在,但她今天的精神很好。

謝辭站在院門口,看了她一眼。

沈清點了點頭。

兩人沒有說話,一前一後走出院門。

蘇先生站在院子裏,搖着蒲扇,看着他們的背影,嘴角動了一下,沒說什麽,轉身回了屋。

晨霧還沒有散盡,長安城在霧氣中若隐若現。謝辭走在前面,步子不緊不慢。沈清跟在他身後,目光掃過街巷兩旁的每一處暗影、每一條岔路。

“如果陸衍還在長安,最可能藏身的地方就是崇仁坊。”謝辭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也像是在說給她聽,“銜雲閣在崇仁坊有宅子,他需要丹藥療傷,離不開銜雲閣的接應。但他不會完全聽他們的——他不蠢,知道自己被利用。”

“崇仁坊在哪?”

“西邊”

“正好和我們今天去的地方背道而馳了。”

長安城的喧鬧漸漸從遠處湧來,像潮水一樣漫過街巷。

“仙師。”沈清忽然笑眯着眼睛看着他說,“今日百煉會開幕,銜雲閣的人一定會來。你說再過幾個時辰他們看到我還好好的,會怎麽想?”

“會想你為什麽還能站着。”謝辭也微微一笑看了她一眼。

“還會想他們的封妖符是不是出了差錯。”沈清彎了彎嘴角,“說不定他們今天一定會找機會接近我,确認符印還在不在。到時候——”

“到時候我們還能和他們打聽打聽底細?。”謝辭接過她的話,“尤其是昨天的那個人。”

兩人一拍即合,開心的拍手。

晨霧漸漸散了,長安城露出了它本來的模樣——青灰色的城牆、鱗次栉比的坊市、熙熙攘攘的人群。遠處隐約傳來鐘聲,是城東的方向。

百煉會開幕的鐘聲。

沈清深吸了一口氣,将眉心的燙意壓了下去。

她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冰涼刺骨,但她沒有退縮。

這麽多年獨自修煉,她一直記着一件事:活下去,靠的不是誰的憐憫,是自己的爪子。

哪怕爪子不夠利,也要伸出來狠狠的抓上一筆。

謝辭走在她前面,月白衣袍在晨風中翻飛。他沒有回頭,但他的步子放得很慢,慢到沈清不用加快腳步就能跟上。

遠處鐘聲又響了,一聲接一聲,在長安城的上空回蕩,像是給一場大戲拉開了序幕。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