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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場争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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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場争鋒

晨霧散盡的時候,長安城東校場已在眼前。

青石鋪就的地面被歲月磨得發亮,四周圍着朱紅欄杆,每隔數丈便有一面杏黃旗幟迎風招展。旗上繡着“百煉”二字,鐵畫銀鈎,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場中央搭起了一座丈餘高的擂臺,青石為基,檀木為欄,四角各立一根盤龍柱,柱頂懸着銅鈴,風過鈴響,清脆之聲傳遍全場。擂臺正北方是一座看臺,層層疊疊擺了數十把太師椅,想來是給各大仙門掌門和長安權貴預備的。

看臺兩側各有一排長案,案上擺着筆墨紙硯和登記名冊,幾名身着青衫的文書正埋頭整理卷宗,偶爾擡頭交談幾句,又低頭忙碌。

沈清站在校場入口,看着眼前這陣仗,微微眯了眯眼。

三百年的山裏日子,她見過最大的場面不過是老狐妖過壽時來了幾十只小妖,不過她也不是被吓大的。

“鎮玄門的位置在東側看臺。”謝辭站在她身側,聲音不輕不重,恰好只有她聽得見,“跟緊我,別走散。”

沈清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全場,将每一處出入口、每一座高臺的位置都記在心裏。

一行人穿過人群,朝東側看臺走去。林禾跟在最後面,手裏還攥着那柄木劍,眼睛四處亂轉,看什麽都新鮮。

可一和沐一姐妹倆一左一右護在沈清身旁,像兩堵不太結實的牆。

秦風走在謝辭身後,低聲彙報着今早打探到的情況:“銜雲閣的人已經到了,在西北角紮了營帳,領隊戚北親自帶隊,帶了十二名弟子,個個氣息不弱。”

謝辭微微颔首,沒有回頭:“見到陸衍了嗎?”

“沒有。”秦風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崇仁坊那間宅子今早空了,人去樓空。不過——”他頓了頓,“我在校場外看到了一個形跡可疑的人,身形像他,但換了裝束,混在商販裏,一轉眼就不見了。”

“繼續盯着。”

“是。”

沈清聽着兩人的對話,沒有插嘴。她的目光始終在人群中搜索,眉心那道符文隐隐發燙,但她已經學會了忽略那種灼燒感。

校場上的人越來越多,各色衣袍的仙門弟子穿梭往來,有的三五成群寒暄,有的獨自坐在角落閉目養神。沈清注意到,大多數人的目光都會在謝辭身上停留片刻——有好奇,有打量,也有不加掩飾的敵意。

“大師兄。”溫雨從人群中擠過來,額角沁着細汗,“皇城司的人說,今日只是開幕儀式和抽簽,正式比鬥從明日開始。各大仙門的掌門大多還沒到,來的都是領隊弟子。”

謝辭點了點頭,腳步不停。

東側看臺上已經坐了幾個人,見謝辭到來,紛紛起身行禮。沈清認出了其中幾個——是鎮玄門外門的長老和幾名內門弟子,提前趕到長安打前站的。

謝辭與他們簡短寒暄了幾句,便帶着沈清幾人走到看臺最前排,尋了一處視野開闊的位置坐下。

沈清剛坐下,就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不是好奇的打量,是審視——像獵人盯着獵物,冰冷而克制。

她不動聲色地順着那道目光看過去。

西北角,銜雲閣的看臺旁,站着一個年輕男人。

他約莫二十五六歲,身量颀長,着一襲墨藍色長袍,腰間束着同色雲紋帶,烏發以一根玉簪束起,面容稱得上俊朗,但眉宇間透着一股刻意的矜貴。

他看着沈清,嘴角微微勾起,然後移開了目光。

沈清沒有移開目光。她盯着那個方向,将那個人的身形、站姿、衣着的每一個細節都刻進了腦子裏。

“他叫戚北,是銜雲閣的領隊,之後我們就要對上他。”謝辭的聲音從身側傳來,很輕,帶着一絲冷意。

沈清點了點頭,收回目光,低聲說:“他剛剛一直看着我,或許對我已經起疑了。”

“沒事別緊張,在這裏他什麽也做不了。”

辰時三刻,三聲炮響,百煉會開幕儀式正式開始。

一名身着緋紅官服的老者走上擂臺,手持聖旨,聲音洪亮地宣讀着天子對百煉會的期許與祝福。沈清聽不懂那些文绉绉的詞句,只看到臺下衆人或凝神傾聽,或百無聊賴。

她的目光始終在人群中游移。

銜雲閣的人坐在西北角的看臺上,與鎮玄門遙遙相對。戚北坐在最前排,身邊圍着一圈弟子,偶爾有人湊過去與他說話,他便微微側頭,面帶笑意地回應,一舉一動都透着世家子弟的從容。

但沈清注意到,他的目光每隔一會兒就會掃向這邊。

不是看謝辭,是看她。

“仙師。”沈清壓低聲音,“那個戚北,一直在看這邊。”

“我知道。”

謝辭側頭看了她一眼。

“他可能在确認封妖符還在不在。”謝辭說。

“也可能在想,為什麽我還好好的,沒有妖力潰散。”沈清彎了彎嘴角,“蘇先生的藥還挺管用。”

謝辭沒有接話。他的目光落在戚北身上,眼底有一層薄薄的寒意。

開幕式冗長而繁瑣,宣讀聖旨、介紹賽制、抽簽排序、各仙門代表上臺表态……一套流程走下來,日頭已經從東邊挪到了頭頂。

沈清坐在那裏,紋絲不動。

抽簽結果出來的時候,人群中起了一陣騷動。

鎮玄門與銜雲閣被分在了同一組。他們竟然還要合作,若是進了決賽,那最後贏者就在他們兩家之間了。

林禾低聲罵了一句,被秦風瞪了一眼,縮了縮脖子沒再吭聲。

謝辭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西北角的方向。戚北也在看這邊,兩人目光在空中相遇,誰也沒有先移開。

沈清看着這一幕,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這些仙門的人,比山裏的大妖怪還愛面子。山裏的大妖打架前至少還會呲個牙,這些人連呲牙都省了,光用眼神就能殺個七進七出。

開幕式結束後,人群漸漸散去。

各大仙門的弟子三五成群地離開校場,有說有笑,談論着抽簽的結果和明日比鬥的對手。沈清跟在謝辭身後往外走,走到校場門口時,一道聲音從身後傳來。

“謝師兄,留步。”

謝辭停下腳步,轉過身。

戚北從人群中走過來,面帶微笑,身後跟着兩名弟子。他的步子不緊不慢,走到謝辭面前三步遠處停下,恰到好處的距離——不遠不近,不卑不亢。

“久仰謝師兄大名,今日得見,幸會。”戚北拱手,禮儀周全。

謝辭也拱手回禮,面上看不出喜怒:“戚師兄客氣。”

兩人的目光再次相遇。

沈清站在謝辭身後半步遠的位置,垂着眼睫,像是在看地上的青石板,但她的耳朵豎着——不是真的豎起來,是貓妖的本能讓她的聽覺瞬間提到了極致。

“這位便是沈清姑娘吧?”戚北的目光越過謝辭,落在沈清身上,“聽說沈清姑娘一路随行,辛苦得很。”

沈清擡起眼,看着他,沒說話。

謝辭的語氣淡了幾分:“戚師兄有心了。”

戚北笑了笑,也不在意沈清的沉默,從袖中取出一張燙金請柬,遞到謝辭面前:“今晚銜雲閣在崇仁坊設宴,邀請各仙門領隊一聚,謝師兄若肯賞光,戚某榮幸之至。”

謝辭接過請柬,看了一眼,沒有打開。

沈清注意到他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戚師兄美意,謝某明白。”謝辭将請柬拿在手上摩挲了一下,“今晚一定到來。”

戚北的笑容不變,目光再次落在沈清身上,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瞬,然後拱手告辭。

他走出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沈清一眼。

“沈清姑娘,長安城的夜晚不太平,出門要多加小心,今晚若是要來,定要跟緊謝師兄,免得遇到危險,當然想要跟着我也可以,那是在下的榮幸。”

沈清看着他的眼睛,平靜地說:“多謝戚公子提醒,我會注意的,不過我們之間還是要保持一些距離的好。”

戚北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轉身離去。

沈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裏,眉心那道符文突然劇烈地燙了一下。她皺了皺眉,擡手按住眉心,等那股灼燒感退去。

“怎麽了?”謝辭低頭看她。

“沒事。”沈清放下手,語氣平靜,“符印在發燙,可能是離施術者太近了。”

謝辭的眸色沉了沉,沒有多說什麽,只是側身将她擋在身後,帶着一行人往校場外走去。

回到客棧時,已經過了午時。

蘇先生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剝花生,面前擺着一壺清茶,身邊放着一籮筐剛采回來的草藥,還沾着一些泥巴,不過滿院都是清冽的草木香。見他們回來,他擡起頭,笑眯眯地問:“怎麽樣?銜雲閣的人是不是很讨厭?”

林禾一屁股坐在石階上,氣鼓鼓地說:“那個戚北,笑面虎一個,看着就讓人不舒服!不過蘇先生這長安城裏還有可以讓你摘草藥的地方啊?”

“我早上特意出城一趟的,草藥我還是喜歡用自己摘的。”蘇先生将一粒花生米丢進嘴裏,“不過笑面虎可不好對付,真刀真槍的對手不可怕,可怕的是那種你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會捅你一刀的人。”

秦風走到石桌旁,将一張剛畫好的長安城坊圖鋪開,指着崇仁坊的位置說:“銜雲閣今晚在崇仁坊設宴,名義上是各仙門聯誼,實際上很可能是想摸清各家的底細。”

他頓了頓,擡頭看向謝辭:“我們去不去?”

謝辭坐在石凳上,沒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了一口,才開口:“去。”

秦風有些意外,但很快點了點頭:“那我安排一下,帶幾個人——”

“不用。”謝辭放下茶杯,“今晚我一個人去。”

“不行。”沈清開口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沈清坐在院角的石墩上,懷裏抱着蘇先生給她的那碗藥,已經喝了一半。她擡起眼,看着謝辭,語氣不重,但很堅定:“你一個人去,正好中了他們的圈套。崇仁坊是他們的地盤,你進去了,出不出來就不是你說了算了。”

謝辭搖頭道:“今晚宴席上人多,他們不敢随便動手的。”

“那也不行,我跟你一起去。”沈清将碗裏的藥一口喝完,放下碗,站起身走到石桌旁,看着那張地圖,“不止我,秦風、葉一、林杉也要去。林禾和可一沐一留在客棧,溫雨也留下,萬一有事,至少有人接應。”

秦風看了沈清一眼,又看了看謝辭,沒有說話。

謝辭看着沈清,目光複雜:“你去太危險了。封妖符還在——”

“正因為封妖符還在,我才更要去。”沈清打斷了他,指着地圖上崇仁坊的位置,“戚北今天兩次看我,都是在确認符印的狀态。他現在一定很想知道,為什麽我還能站着。我去赴宴,就是在告訴他——你的封妖符沒那麽好用。”

她擡起頭,看着謝辭的眼睛:“而且,陸衍今晚很可能會去崇仁坊。他不是去赴宴,是去找銜雲閣要一個交代。如果我們在宴會上制造一點動靜,他或許會趁機現身。這是我們找到他的最好機會。”

院子裏安靜了下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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