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同赴宴
關燈
小
中
大
謝辭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看着沈清,看着她眉心的符文,看着她眼底那團不滅的光。
“……好。”謝辭終于開口,“你跟我去。秦風、葉一、林杉在外圍接應,不要入內。先不管陸洐,把戚北先應付過去。”
秦風點頭:“明白。”
林杉将一個巴掌大的錦囊遞給沈清:“這裏面是蘇先生配的解毒散,銜雲閣的人若是在酒水裏下毒,嚼服一粒可保半個時辰。然後趕緊離開。”
沈清接過錦囊,系在腰間,說了聲謝謝。
蘇先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花生殼碎屑,走到沈清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今晚去了崇仁坊,記住一件事。”他的聲音難得正經了幾分,“不管看到什麽、聽到什麽,別沖動。你的妖力現在用不了,沖動就是送死。”
沈清點了點頭:“我知道。”
蘇先生拍了拍身上的花生殼,轉身走了,走出幾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藏真那個臭小子要是知道他徒弟帶着一只被畫了封妖符的小貓妖去闖鴻門宴,怕是得從鎮玄門一路罵到長安來。”
“仙師,銜雲閣的宴會是酉時三刻開始,我們酉時出發,到崇仁坊正好趕上。”
謝辭看了她一眼:“你倒是都清楚。”
“當然啦,做事自然要周全。”沈清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的灰塵,“我去換身衣服,總不能穿着這身去赴宴。”
她轉身往屋裏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着謝辭。
“仙師,今晚去了崇仁坊,不管發生什麽事,你只管做你該做的。我有法子照顧自己。”
謝辭看着她,緩緩點了點頭。
院中的桂花開了,甜香混着藥草的清苦味,在午後的陽光裏緩緩流淌。
林禾蹲在石階上,手裏的木劍擱在膝蓋上,小聲問秦風:“秦風師兄,我們真的不能進去嗎?”
秦風低頭看地圖,聲音很平:“不能。進去的人越少,大師兄越安全。我們在外面,是最後一道防線。”
“那我們可以做什麽?”林禾追問。
秦風擡起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自然是做他們的後盾。”
林禾愣了一下,随即用力點了點頭。
可一和沐一坐在院角,一個在翻游記,一個在照鏡子,但兩人的目光都時不時飄向沈清進去的那扇門。
沐一放下鏡子,輕聲說:“感覺阿清越來越不一樣了,像是第二個謝師兄一樣。”
可一翻了頁游記,頭也沒擡:“她一直都不太一樣的。”
沐一想了想,點了點頭,重新拿起鏡子,沒有再說話。
暮色從遠處漫過來,将長安城的屋脊染成一片沉郁的赤金。
酉時,很快就到了。
謝辭換了一身乾淨的月白衣袍,腰間帶着玉佩,墨發以深藍發帶束起,眉眼清冷,站在院門口像一柄出鞘的長劍。
沈清從屋裏走出來,換了一身淡黃長裙,頭發用木簪挽了個簡單的發髻。
秦風、葉一、林杉已經等在巷口。秦風低聲說:“崇仁坊東南角有一條暗巷,直通坊外。萬一有事,從那裏撤,我在巷口接應。”
謝辭拍了拍秦風的肩膀。
一切準備就緒。
“走。”
謝辭轉身,月白衣袍在暮色中翻飛。沈清跟在他身後,兩人之間隔了不到一步的距離。
秦風三人遠遠綴在後面,像三道隐入暗處的影子。
崇仁坊在長安城西,是達官貴人的聚居之地。
坊門巍峨,兩旁各立一只石獅子,怒目圓睜,獠牙微露。坊內青石板路寬闊平整,兩旁的宅院朱門高牆,檐角飛翹,氣派不凡。
銜雲閣的宅子在坊中最深處,三進三出的院落,朱紅大門敞開着,門口站着兩名身着墨藍色衣袍的弟子,見謝辭到來,連忙躬身行禮。
“謝仙師,裏面請。”
謝辭微微颔首,擡步跨過門檻。
沈清跟在他身後,垂着眼睫,步履從容。她的目光沒有四處亂看,但她的耳朵沒有閑着——貓妖的本能讓她的聽覺比視覺靈敏數倍。她聽着兩側廂房後傳來的呼吸聲,心裏默默數着:左手邊四個人,右手邊三個人,正堂方向至少有十幾個人。
和她今天在校場數的差不多。
宅院內燈火通明,沿路的石燈籠每隔數步便有一盞,将青石板路照得如同白晝。穿過前院,繞過影壁,便到了正堂。
正堂寬敞氣派,朱紅梁柱上挂着金字楹聯,正中一張長案上擺滿了酒水果馔,兩側各有一排客座,已經坐了七八個人,都是各仙門的領隊弟子。
戚北坐在主位上,一襲墨藍長袍,面帶微笑,見謝辭進來,起身相迎。
“謝師兄來了,快請上座。”
謝辭拱手還禮,在客座坐下。沈清沒有坐,安靜地站在他身後半步遠的位置。
戚北的目光從她身上掠過,沒有停留。
宴席開始,觥籌交錯。
天機閣的弟子舉杯向謝辭敬酒:“謝師兄,明日比鬥,鎮玄門與銜雲閣同在一組,若是抽到一處,可要手下留情啊。”
謝辭舉杯回應:“天機閣陣法精妙,謝某不敢托大。”
碧落宗的弟子接口道:“謝師兄太謙虛了。三年前南疆除妖,謝師兄一人一劍挑了蛇妖老巢,此事在仙門中傳為佳話,誰人不知?”
謝辭淡淡笑了笑:“蛇妖之事,是鎮玄門諸位師兄弟合力所為,非謝某一人之功。”
萬劍門的弟子坐在對面,聞言笑了一聲:“謝師兄何必自謙?鎮玄門這一代,以你為首,百煉會魁首之争,只怕就在你和戚師兄之間了。”
這句話說得直白,席間氣氛微微一滞。
戚北端起酒杯,不緊不慢地接了話:“魁首不魁首,不過虛名。百煉會百年重啓,各家切磋交流才是正理。謝師兄,你說呢?”
謝辭看了他一眼,舉杯:“戚師兄說得是。”
兩人遙遙一碰,各自飲盡。
沈清站在謝辭身後,将這一切看在眼裏。
天機閣那句話說“手下留情”,是在試探謝辭對銜雲閣的态度。碧落宗提南疆除妖,是想讓銜雲閣知道鎮玄門的實力。萬劍門那句話說“魁首之争”,看似捧謝辭,實則是把鎮玄門和銜雲閣架到對立面上。
這些人,沒一個是省油的燈。
酒過三巡,席間的氣氛松了下來。
有人開始聊起各家的修煉心得,有人抱怨百煉會的賽制不公,有人打聽藥草谷還魂花的底細。
謝辭大多數時候只是聽,偶爾附和幾句,滴水不漏。
戚北坐在主位上,談笑風生,将席間的氣氛掌控得恰到好處。他說話很有分寸,既不讓任何人感到被冷落,也不會讓任何人感到被針對。
宴席接近尾聲時,戚北忽然看向謝辭身後的沈清。
“沈清姑娘,今日在校場見你,似乎身體不适?可需要戚某請個大夫看看?”
謝辭放下酒杯,淡淡道:“有勞戚師兄挂心,她只是水土不服,休息兩日便好。”
戚北笑了笑,目光在沈清眉心停留了一瞬:“那就好。長安城的秋天乾燥,外鄉人來此,确實容易不适。”
沈清擡起眼,平靜地說:“多謝戚公子關心,已經好多了。”
戚北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麽。
但沈清感覺到,他看她的那一眼,不是關心,是确認。
确認封妖符還在不在,确認她為什麽還能站着。
宴席結束,衆人陸續告辭。
謝辭最後一個起身。戚北送到門口,拱手道別。
“謝師兄慢走,明日校場再會。”
“戚師兄留步。”
謝辭轉身,沈清跟在他身後,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崇仁坊。
夜風從遠處吹來,帶着長安城裏的花香。街巷兩旁的燈火一盞盞熄滅,遠處隐約傳來打更聲,梆梆的聲響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
秦風在坊外的暗巷口等着,見他們出來,微微松了口氣。葉一和林杉從兩側的陰影中走出,确認沒有人跟蹤,才跟了上來。
“怎麽樣?”秦風低聲問。
謝辭沒有立刻回答,走了一段路,才開口:“天機閣對還魂花感興趣,碧落宗對銜雲閣有忌憚,萬劍門和銜雲閣走得很近。”
秦風點頭,将這些信息記在心裏。
葉一輕聲道:“我們在崇仁坊外圍轉了一圈,看到幾撥人進了銜雲閣的宅子,有仙門的,也有不是仙門的。其中有一撥人,穿着便裝,但走路的方式像是軍中的。”
謝辭的眉頭微微皺起,沒有說話。
秦風沉默了片刻,看向謝辭:“大師兄,銜雲閣這次設宴,恐怕不只是摸底那麽簡單。”
謝辭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麽。
夜風吹起他的衣角,月白衣袍在黑暗中像一道淡淡的光。
“走吧。”他說。
沈清跟了上去。
回到客棧時,院子裏還亮着燈。
林禾蹲在石階上打瞌睡,手裏還握着那柄木劍。溫雨靠在門框上,手裏捏着一張符咒,眼睛半睜半閉。
蘇先生坐在院角的竹椅上,搖着蒲扇,面前的茶已經涼透了。
聽到腳步聲,所有人都醒了。
林禾一個激靈站起來,木劍差點甩出去:“大師兄回來了!”
謝辭簡短地說了一句,越過衆人,進了屋。
林禾湊過來,小聲問沈清:“那個戚北有沒有為難你們?”
沈清想了想,說:“只是在試探我們。”
蘇先生從竹椅上站起來,搖着蒲扇走到沈清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藥效還在,明天再喝一副,還能撐一天。”
衆人各自散去。
沈清推開小屋的門,走進去,點了一盞燈。燭光搖曳,将她的影子投在牆上。
她坐在床沿上,将藏在袖中的符咒一張張取出來,仔細疊好,放在枕邊。
眉心那道符文還在發燙,但比白天輕了很多。
她閉上眼睛,聽着那細碎的聲響,漸漸沉入了夢鄉。
長安城的夜還很長。
崇仁坊深處,銜雲閣的宅子燈火通明。
戚北坐在正堂主位上,面前的酒菜已經撤去,換上了一張長安城的坊圖。他端着茶杯,慢條斯理地喝着,目光落在坊圖上,不知在想什麽。
一名弟子從門外走進來,躬身道:“師兄,派去跟蹤的人被甩掉了。”
戚北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鎮玄門的人,果然不好對付。”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夜風灌進來,吹得燭火晃了晃。
“那只小妖今天看起來精神不錯。”戚北的語氣不鹹不淡,“看來有人幫她壓住了封妖符。”
弟子遲疑了一下:“要不要——”
“不用。”戚北打斷了他,聲音很輕,但不容置疑,“封妖符的事,不急。”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眼底沒有什麽情緒。
“謝辭帶了那只小妖來赴宴,就是在告訴我——他不怕。”
弟子沒敢接話。
戚北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聲,很淡。
“有意思。”
遠處,長安城的鐘聲又響了,一聲接一聲,在夜色中回蕩。
天快亮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