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分兩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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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沒亮,沈清就被眉心的灼燒感燙醒了。
那道漆黑的符文像是有人拿烙鐵貼在皮膚上,一突一突地跳着疼。她睜開眼,盯着頭頂的房梁,沒有動。疼了大約半盞茶的功夫,那股灼燒感才慢慢退下去,變成一種鈍鈍的、悶悶的熱。
她坐起身,摸了摸額頭。皮膚滾燙,符文還在。
蘇先生說今天的藥是最後一副。喝完了,就沒有了。
她掀開被子下了床。窗外的天色還是灰蒙蒙的,長安城還在睡,遠處隐約傳來雞鳴聲。隔壁沒有聲音——謝辭還沒有醒?
沈清穿好衣服,推開門。
院子裏,蘇先生已經起了。他坐在院角的竹椅上,面前擺着一個小爐子,爐上坐着一只陶罐,罐口冒着白氣,咕嘟咕嘟地響。他手裏搖着那把破蒲扇,半閉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沈清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
“今天的藥?”她看着那只陶罐。
蘇先生沒睜眼,嗯了一聲。
沈清沒有再問。她蹲在那裏,看着爐子裏的火苗一蹿一蹿地舔着罐底,聞着那股越來越濃的苦味從罐口溢出來,混在晨霧裏,黏糊糊地貼在臉上。
過了好一會兒,蘇先生才開口。
“今天感覺怎麽樣?”
“還好。”沈清說,“早上疼了一次,不過現在不疼了。”
蘇先生睜開眼,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眉心的符文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
“藥熬好了喝,能撐過今天。明天——”他頓了頓,“就看你自己了。”
沈清點了點頭。
她當然知道明天意味着什麽。
晨霧漸漸散了。客棧後院開始有了動靜,林禾從屋裏跑出來,一邊跑一邊往腰間塞木劍,嘴裏叼着一塊餅,含糊不清地喊“大師兄”。
可一和沐一跟在後面一起走過來,穿戴整齊,不過偶爾還會打些哈欠。
溫雨從屋裏走出來,換了一身乾淨的道袍,手裏捧着一沓符咒,一張一張地檢查。秦風和林杉已經在院門口等着了,兩個人都是提前收拾好的,臉上沒什麽表情。
謝辭走出來,換了一身月白衣袍,腰間佩劍,墨發以深藍發帶束起。他看了沈清一眼,目光在她眉心上停了一瞬。
“今日第一輪,鎮玄門對碧落宗。”他靠了過來,手裏握了握劍,“你在看臺上等我,不要亂走。”
沈清垂下眼睫,再是堅定的擡頭看向他,“不,今天我們兵分兩路,你去做你的吧。”
謝辭立刻回頭看她,“你要去哪?你一個妖怎麽—”
“相信我哦,就像我相信你一樣呀。”
太陽已經高懸,天上晴空萬裏,最後謝辭帶着秦風、葉一、林杉出了門。
他們的腳步聲在巷口漸漸遠去,消失在長安城清晨的喧鬧裏。校場在東邊,這個時辰去正好趕上第一場比鬥。
沈清站在院門口,看着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轉身回了屋。
校場。
三聲炮響,今日的比鬥正式開始。
看臺上人山人海,各色衣袍的仙門弟子将校場擠得水洩不通。鎮玄門的位置在東側看臺,謝辭坐在最前排,秦風和林杉分坐兩側,葉一站在後面,指尖夾着符咒,目光掃過全場。
第三場,鎮玄門對碧落宗。
謝辭站起身,接過秦風遞來的長劍,轉身朝擂臺走去。月白衣袍在晨風中翻飛,看臺上傳來竊竊私語——不少人在猜測今天的比分會是多少。
謝辭充耳不聞。他的目光落在擂臺對面的碧落宗弟子身上,腦子裏卻在想另一件事。
沈清今天要去找解除符咒的辦法,她現在妖力都用不出來,真的可以全身而退嗎?不過她最後說讓他相信她,他竟然就這麽的去相信了。
真的有些難以置信。
不過說到這裏,今天的比鬥,他也必須贏。
擂臺上銅鈴響了,比鬥開始。
碧落宗的弟子今天換了策略,不再搶攻,而是穩紮穩打,劍勢綿密如織,一招一式都帶着試探。謝辭接了七劍,退了半步,又接了五劍,再退半步。
看臺上有人竊竊私語:“謝辭今天怎麽了?今天怎麽一直在退?”
秦風坐在看臺上,手指微微收緊。
第十一劍的時候,謝辭出劍了。
只出了一劍。
劍光從碧落宗弟子綿密的劍網中穿過,精準地停在他的咽喉前三寸處。碧落宗弟子的劍還舉在半空中,整個人僵住了。
看臺上安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謝辭收劍,轉身走下擂臺,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走回看臺,秦風遞上水囊,低聲說:“銜雲閣那邊,他們一直在盯着你。”
謝辭接過水囊,喝了一口,沒有回頭。
“我知道,雖然我們現在是同一組,但最終只會是對手。”
他當然知道。從踏上擂臺的那一刻起,西北角那邊的目光就一直沒有離開過他。他們是在評估——評估他的實力、他的弱點、他的極限。
第二場比鬥開始了,是銜雲閣對萬劍門。
謝辭坐在看臺上,目光落在擂臺上。
戚北今天穿了一身墨藍色長袍,腰間佩劍,玉簪束發,面容俊朗,舉止從容。他走上擂臺的時候,看臺上響起一陣低呼——銜雲閣在長安城的名頭太大了,大到連普通百姓都知道他們的名字。
萬劍門的弟子先出劍。劍勢淩厲,劍氣如虹,一出手就是殺招。
戚北沒有出劍。他側身,偏頭,腳下輕移,三個動作一氣呵成,像一片被風吹動的落葉,輕飄飄地避開了萬劍門弟子的全部攻擊。
看臺上又響起一陣低呼。
謝辭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戚北在藏。
不是藏拙,是藏實力。
他明明可以一劍結束比鬥,卻偏要拖,偏要讓萬劍門的弟子把所有的招式都使出來。他在收集信息——看萬劍門的底牌,看萬劍門弟子的極限在哪裏。
這和謝辭剛才做的如出一轍。
秦風顯然也看出來了,壓低聲音說:“他在學你。”
“或許在一開始的時候,他就打算探查我們這些人的真實實力。”謝辭盯着那臺上的身影。
只不過戚北比他更擅長計算。
那些低呼、那些掌聲、那些“銜雲閣果然名不虛傳”的議論,都是戚北算好的。他要的不是贏,是贏得漂亮,贏得讓所有人都記住。
比鬥持續了約一盞茶的功夫,戚北才“勉為其難”地出了一劍,将萬劍門弟子手中的長劍擊飛。
看臺上掌聲雷動。戚北面帶微笑,拱手向四周致意,從容地走下擂臺。
他的目光掃過東側看臺,和謝辭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兩人對視了一瞬。
戚北微微點頭,嘴角帶着一絲笑意,然後移開了目光。
謝辭收回視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很苦。
與此同時,客棧。
沈清站在院門口,在謝辭一行人離開之後,也轉身回了屋。
她沒有躺下。她坐在床沿上,将枕下的符咒一張張取出來,清點了一遍。護身符、清風符、傳訊符,都在。她将符咒仔細疊好,塞進袖中,又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枚玉佩,在手裏摩挲了一下,還是重新戴好。
然後她站起身,推開門,走進院子。
蘇先生還坐在竹椅上搖蒲扇,面前的藥已經晾好了。
沈清走過去,端起那碗藥,一口一口喝完。苦味從舌尖蔓延到喉嚨,她壓下那股反胃的感覺,将空碗放回桌上。
“我出去了。”她說。
林禾擡起頭:“去哪?”
“崇仁坊。”
林禾手裏的木劍差點掉在地上:“你去崇仁坊?大師兄不是說了不讓你亂跑——”
“大師兄不讓我亂跑,是怕銜雲閣的人盯上我。”沈清的語氣很平靜,“但銜雲閣的人現在都在校場,都在盯着大師兄。”
“而且封妖符明天就壓不住了。”她說,“我不能坐以待斃了。銜雲閣的宅子在崇仁坊,那邊一定有線索——施術者的氣息、符印的破解方法,或者別的什麽。我必須去找。”
沐一攥緊了梳子:“可是太危險了——”
“不入虎xue,焉得虎子。”沈清擡起頭,看着沐一,“崇仁坊白天人多,我就混在人群裏,沒人會注意。我也會小心的。”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院中每一個人。
“我一個人去,目标小。人多了反而容易被發現。”
林禾從石階上站起來,臉上滿是不甘:“那我——我們就這麽乾等着?”
沈清看着他,嘴角彎了彎,算是笑了一下。
“你們等着。等我回來,還需要你們幫忙。”
林禾愣了愣,用力點了點頭。
可一和沐一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溫雨将符咒收進袖中,看着沈清,欲言又止。
蘇先生坐在竹椅上,蒲扇搖得慢悠悠的,像是睡着了。
沈清轉身走出院門。
她從客棧後門出來,拐進一條小巷,穿過兩條窄弄,繞了一個大圈,才拐上往崇仁坊方向的主街。
她走得很快,像城裏那些急着辦事的尋常女子。
她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冰涼刺骨,像一塊寒冰貼在皮膚上。
這東西壓着她的妖氣,讓她聞不到太遠的氣味,也讓她不能像在山裏那樣自由地感知周圍的一切。
但它也讓她看起來像個人。一個普通的、沒有任何威脅的、路過的年輕女子,沒有人會在白天多看她一眼。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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