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剝妖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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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傷口的疼,而是魂魄被撕裂的疼。
像有人把她的身體當成了戰場,兩軍對壘,刀槍劍戟,每一招都落在她的骨頭上、經脈上、魂魄上。
沈清咬着牙,一聲不吭。
她不想讓林禾聽到她叫疼,不想讓可一沐一擔心,不想讓蘇先生為難。她只想扛過去。
但扛過去這個念頭,在她意識開始模糊的時候,變得不那麽确定了。
不是她不夠堅強,是封妖符太強了。
那道符文像是有生命一樣,她在永安鎮古井幻境裏見過類似的東西——陸衍的邪術,以魂魄為引,以執念為基。封妖符不是簡單的符咒,它和陸衍的古井是同一種東西。
有人在用命畫這道符。
沈清猛地睜開眼,瞳孔縮成一條細線。
“蘇先生。”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得像刀刻出來的。
蘇先生看着她。
“我聞到了血的味道。”沈清說,“很多、很多。好像空氣裏都是血…”
蘇先生的瞳孔微縮,也低頭仔細嗅聞了一下,“這不是是普通的朱砂,這是血。畫符的人把自己的血混在朱砂裏,每一筆都是命。”
“所以它才有這麽強的反噬力。”沈清繼續說,“畫符的人不只是在畫符,是在分自己的命來鎖我的妖力。”
院子裏安靜得落針可聞,但那眉心的符文漸漸的顯化出,越來越紅,越來越紅。
蘇先生蹲在她面前,看着她眉心的符文,看了很久。
“你确定?”他問。
“确定。”沈清說,“永安鎮的時候,陸衍的古井就是用同樣的手法——以魂魄為引。封妖符的畫法和他用的是同一套東西。銜雲閣和陸衍之間,肯定不只是丹藥交易那麽簡單。”
蘇先生沉默了。
他站起身,在院子裏走了幾步,又停下來。蒲扇被他攥在手裏,扇骨發出輕微的咔嚓聲。
“如果是這樣,”他緩緩開口,“封妖符的解法和古井一樣——需要施術者的血。畫符的人用自己的血畫了這道符,就要用自己的血來解。別人的血不行,普通的解符手法也不行。只有施術者的血,滴在符印上,才能把它解開。”
林禾猛地擡起頭:“那我們去抓那個畫符的人!”
蘇先生搖了搖頭:“我們在明,他們在暗,你去哪裏抓?”
林禾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沐一擦掉眼淚,站起來:“那我們去找陸衍。他和銜雲閣有聯系,他一定知道畫符的人是誰。”
“來不及了。”沈清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所有人轉頭看她。
沈清坐在石凳上,身上的妖力已經開始不受控制了。
白色的妖氣從她周身溢出來,像霧氣一樣彌漫在院子裏,她的身體在人和貓之間反複切換,一會兒是人形,一會兒是原形,一會兒又變回來。
她的眼睛已經完全變成了貓瞳,瞳孔豎成一條細線,在陽光下閃着幽幽的光。耳朵尖上的絨毛豎起來,尾巴在身後劇烈地擺動,像一條被激怒的蛇。
“我有點撐不住了,沒有想到會這麽疼。”沈清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一個正在被兩種力量撕扯的人。“你們走遠一些。”
林禾沖上去,想要按住她的肩膀,但他的手指剛碰到她的衣袖,就被一股力量彈開了。他踉跄着後退幾步,撞在石桌上,腰磕在桌沿,疼得彎下了腰。
她的嘴已經說不出人話了。喉嚨裏湧出來的是一聲尖銳的貓叫,又短又急,像被踩了尾巴。
可一和沐一跑過來,一個按住她的手臂,一個按住她的腿。兩個人的力氣都不大,但她們用盡了全部的力氣,把沈清按在石凳上。
沈清不想掙紮,她不想傷害他們,只是她的身體不聽她的了。
一股妖力從丹田沖出來,像決堤的洪水,将可一和沐一同時震開。姐妹倆摔在地上,沐一的手肘磕破了皮,血從袖子裏滲出來,可一的額頭撞在石桌腿上,腫了一個包。
蘇先生快步上前,想要按住沈清的眉心,但他的手剛伸過去,就被沈清一把抓住了。
沈清的手在抖,但她抓得很緊。
“血。”她的聲音幾乎聽不清,“蘇先生,血。”
蘇先生愣了一下。
“施術者的血。”沈清盯着他的眼睛,瞳孔裏的光在一點一點暗下去,“陸衍和銜雲閣有聯系,他身上有銜雲閣的丹藥,丹藥裏可能有施術者的血。找陸衍,比硬闖銜雲閣快。”
蘇先生看着她,點了點頭。
沈清松開了手,整個人靠在石桌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她的身體還在人和貓之間切換,越來越頻繁,越來越快,像一只被關在籠子裏的鳥,拼命地撲騰着翅膀,想要飛出去。
謝辭還在校場那裏。
校場那邊的比鬥應該還沒結束。碧落宗不是弱旅,謝辭不可能速戰速決。沈清知道這一點,所以在讓謝辭走的時候,她沒有猶豫。
但她現在想見他。
不是因為她撐不住了,是因為她想在變回原形之前,還是再見一面吧。
真是奇怪,為什麽突然這麽想他呢?
沈清咬緊牙關,把那股翻湧的妖力壓下去,壓在丹田最深處。她不知道能壓多久,也許一炷香,也許半盞茶的功夫,也許下一刻就壓不住了。
她需要在這之前,找到一個辦法。
不是扛過去,是解掉。
沈清閉上眼睛,将意識沉入體內。她能感覺到封妖符的符文像一條黑色的蛇,盤踞在她的眉心,蛇身一圈一圈地纏住她的妖丹,越纏越緊。
她的妖力在反抗,在燃燒,在拼盡全力地往外沖。但那條蛇太大了,太緊了,她的妖力沖不出去,只能在自己的身體裏橫沖直撞。
這就是她控制不住妖力的原因。
不是妖力太強,是妖力被困住了。封妖符鎖住了她的妖丹,她的妖力出不去,只能在體內亂竄。
沈清睜開眼。
“我知道了。”
“封妖符鎖住我的妖丹了。”沈清說,“妖力出不去,只能在體內沖撞…我控制不住…控制不住自己…因為…妖力被困住了。”
蘇先生的眉頭皺了起來,随即又舒展開,然後猛地縮緊。
“你是說——”
“我…要把…妖…妖丹…取出來。”沈清的聲音開始顫抖,“妖力沒…地…方沖,就…不會再…沖了。”
院子裏死一般的寂靜。
林禾的聲音在發抖:“取、取出來?怎麽取出來?”
蘇先生蹲在她面前,和她平視。
“你知道取出妖丹意味着什麽嗎?”他的聲音很低。
“知道—”沈清坦然一笑,但額頭上全是冷汗說,“妖丹離體…我會…變回原形,妖力散盡…和普通的貓…沒有區別。”
“不只是變回原形。”蘇先生的聲音更低了,“取出妖丹的過程,比封妖符反噬更疼。你要自己把妖丹從體內剝離出來,沒有人能幫你。疼過去,你活着,變回貓。疼不過去——”
“我會…忍過去的…我…可以!”沈清打斷了他。
蘇先生看着她,眼神複雜。他想說什麽,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沈清将手按在丹田上。
她能感覺到妖丹在體內跳動,像一顆心髒,砰砰砰,砰砰砰,每一下都帶着她全部的生命力。
三百年修為,全在這顆小小的珠子裏。她靠它化形,靠它修煉。
但是現在她要把它取出來。
沈清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妖力在體內沖撞,封妖符在收緊,她的身體在人和貓之間反複切換。
她将手變成爪子,毫不猶豫的刺破那片皮膚,狠狠的紮了進去,抓住那顆跳動的妖丹,像抓住一顆滾燙的珠子,握在掌心,用力往外拉——
疼。
那是魂魄被撕裂的疼。像有人把她的靈魂從身體裏往外拽,一下一下,每一次用力都讓她眼前發黑。
但是她沒有松手,因為她知道,如果松手就是功虧一篑了。
長痛不如短痛。
溫雨有些忍不住,想要去幫她,但蘇先生立刻伸手阻攔。
“別碰她。”蘇先生的聲音很沉,“這是她自己的仗,別人幫不了。”
沈清的手在抖,全身都在抖,但她沒有停。
妖丹被她從丹田裏拉出來一寸,她的身體猛地一僵,發出一聲尖銳的貓叫——不是人的聲音,是貓的聲音。
然後她倒下去了。
在倒下去的瞬間,她的身體完成了最後一次變化——不是人,是貓。一只巴掌大的小白貓,渾身雪白的毛被血和汗打濕了,一縷一縷地貼在身上,蜷縮在地上,眼睛緊閉,呼吸微弱得像一縷将滅的煙。
她的爪子旁邊,躺着一顆珠子。
珠子的顏色很淡,淡得幾乎透明,像一顆被水泡過的珍珠,失去了所有的光澤。
蘇先生蹲下身,将那顆珠子撿起來,放在掌心。珠子冰涼,沒有溫度,沒有跳動,像一顆死去的種子。
他将珠子收好,抱起地上的小白貓。貓很小,很輕,像一團落了雪的雲,蜷在他的掌心裏,一動不動。
“去校場。”蘇先生說,“告訴謝辭,沈清還活着。讓他比完趕快回來。”
林禾愣了一下,轉身沖出院子,木劍插在腰間,跑得比兔子還快。可一和沐一擦乾眼淚,去屋裏拿乾淨的布和水。溫雨從自己的藥箱裏尋找着藥膏。
蘇先生抱着小白貓,她小小的身體渾身包滿了紗布,他們坐在竹椅上,搖着蒲扇,一下一下,很慢。
貓在他懷裏,沒有動,但她的肚子在一起一伏地動着。
她還活着。
只不過現在睡着了。
很快、很快、很快就會再次醒來的。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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