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進行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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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行交易

林禾沖到校場的時候,比鬥剛結束。

謝辭站在擂臺上,月白衣袍上濺了幾點血跡,碧落宗的弟子半跪在擂臺另一側,長劍脫手,劍刃插在青石板的縫隙裏,嗡嗡地顫。

他的目光落在看臺入口處——林禾站在那裏,手裏攥着劍,臉上分不清是汗還是淚。

謝辭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快步走過去。

“大師兄——”林禾的聲音在發抖。

“說。”謝辭還算平靜,只是秦風卻看見他底下的手又些顫抖。

“阿清她、她把妖丹取出來了。”林禾說,“封妖符反噬,她撐不住,就自己把妖丹剝出來了。蘇先生說她還活着,可是她一直沒醒。”

謝辭站在那裏,沒有說話。秦風快步上前,壓低聲音道:“大師兄,比鬥已經結束了,我們先回去——”

“現在就走。”謝辭說。

他轉身就往外走。月白衣袍在暮色中翻飛,步伐很快,快到林禾要小跑才能跟得上。

秦風回頭看了一眼葉一和林杉,兩人點了點頭,收起法器,跟了上去。

西北角的看臺上,戚北坐在那裏,端着茶杯,目送謝辭的背影消失在校場入口。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将茶杯放在桌上,起身離席。

回到客棧的時候,暮色已經沉到底了。

院子裏沒有點燈,只有蘇先生屋裏透出一點昏黃的光。可一和沐一坐在石桌旁,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面前擺着一盆溫水,水已經涼了。

蘇先生坐在竹椅上,懷裏抱着一團白色的東西。

謝辭走進院子,腳步沒有停,直接走到蘇先生面前。

蘇先生擡起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側了側身子,讓他看清懷裏那只貓。

小白貓蜷成一團,渾身雪白的毛被紗布纏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只尖尖的耳朵和半截尾巴。耳朵上的絨毛還沾着沒擦乾淨的血跡,尾巴無力地垂着,末端微微卷了一下,像是在夢裏動了動。

她的肚子在一起一伏地動着,只是很微弱。

謝辭蹲下身,伸出手,指尖在離貓頭一寸遠的地方停住了。

他的手在抖,抖得很厲害,他不知道該怎麽碰她。她那麽小,那麽輕,像一團雪落在掌心,稍微用力就會化掉。

謝辭的手攥緊了,指節泛白,又慢慢松開。他将手收了回來,站起身,走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

“怎麽才可以救她?”

蘇先生将貓輕輕放在膝頭,從袖中摸出那顆淡得幾乎透明的珠子,放在石桌上。珠子在燭光下泛着微弱的光,像一顆快要熄滅的星。

“妖丹離體,她的妖力散了,封妖符也暫時沒了目标。”蘇先生說,“可封妖符沒有解,等她的妖力恢複,符印會再次反噬。而且下一次,會比這次更兇。”

謝辭看着那顆珠子:“那應該怎麽辦?”

“妖丹要放回去。”蘇先生說,“但現在不可以。她太弱了,身體扛不住第二次剝離。必須先解開封妖符,才能把妖丹還給她。”

“解封妖符需要施術者的血。”

“對。”

謝辭站起身,拿起了桌上的劍。

“你去找戚北?”蘇先生沒有擡頭,聲音很平,“他現在巴不得你去。你去了,他拿你的命換她醒,你換不換?”

謝辭的手停住了。

“你死了,生死咒發作,她也活不成。”蘇先生終于擡起頭,看着謝辭,“你一個人扛不了所有事。這一點,她比你明白。”

院子裏安靜了很久。

秦風走上前,低聲說:“大師兄,陸衍還藏在崇仁坊。他知道銜雲閣的事,也知道畫符的人是誰。我們可以找他。”

“他憑什麽幫我們?”葉一問。

“就憑他需要丹藥。”林杉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銜雲閣給他的丹藥是慢性毒藥,他遲早會知道。與其被銜雲閣毒死,不如和我們合作。”

謝辭轉過身,看着林杉。

林杉沒有回避他的目光,繼續說:“陸衍在雜貨鋪門口被人盯着。銜雲閣已經不信任他了。他留在長安,不是因為他想留,是因為他沒有辦法。”

謝辭沉默了片刻,将劍放回桌上。

“我現在去找他。”

“我跟你去。”秦風說。

“不用。”謝辭說,“人越少,他越不會躲。”

秦風張了張嘴,最終沒有反駁。

謝辭走到蘇先生面前,低頭看了一眼那只小白貓。貓還在睡,呼吸比剛才穩了一些,肚皮一起一伏,像一片被風吹動的羽毛。

謝辭轉身走出院子。

長安城的夜已經徹底沉了下來。街巷兩旁的店鋪關了門,只有零星的燈籠還亮着,在夜風中輕輕晃動,投下昏黃的光。

他落在坊內的暗巷裏,沒有急着走,而是貼着牆根站了片刻,确認沒有被人跟上,才沿着牆根往坊深處走去。

銜雲閣的宅子在坊中最深處,門口的石燈籠還亮着。謝辭沒有靠近,而是拐進了西側的那條暗巷。

巷口堆着幾口破缸,裏面長滿了雜草。他蹲下身,從懷中取出一枚銅錢,放在巷口的青石板上。

然後他退到暗處,等。

等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巷子深處傳來腳步聲。

腳步聲很輕,但拖着地,一下一下,像有什麽東西拽着腳。謝辭沒有動,呼吸壓到最輕,手按在劍柄上。

一個人影從巷子深處走出來。

灰黑色的短打,腰間別着一把短刀,鬥笠壓得很低,看不清臉。他走得很慢,右腿拖在地上,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道淺淺的擦痕。

他在巷口停下,低頭看到了那枚銅錢。

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他的衣角翻飛,鬥笠下的臉被陰影遮住了大半,但謝辭看到他握刀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

“你來這裏,不怕死?”陸衍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石板。

謝辭從暗處走出來,站在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

“你現在應該比我要害怕。”謝辭說。

陸衍沒有說話。

“我要血,解開封妖符。”謝辭說,“你見過那個人。”

陸衍沉默了很久。風吹過巷子,将牆頭上的枯藤吹得沙沙作響,像有什麽東西在暗處爬行。

“見過。”陸衍終于開口,“可我憑什麽幫你們?”

陸衍擡起頭,鬥笠下的臉被月光照得半明半暗。那張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睛裏有一種謝辭沒見過的東西——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種沉到底了的疲憊。

“銜雲閣的丹藥是毒,我早就知道了。”陸衍說,“但我沒有別的選擇。沒有他們的丹藥,我撐不到找到妹妹。”

謝辭上前一步,“那我們來幫你。”

“畫符的人不是戚北,是他的師弟,叫戚寒。他不怎麽出門,但銜雲閣的符咒都是他畫的。”陸衍的聲音很輕,“他的血能解符,但他不會把血給你。你去了,就是送死。”

“你把他的血給我,我把丹藥給你,讓你脫離他們。”

陸衍看着他,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

“就憑你們的丹藥幫不了我。”他說,“我只是告訴你誰畫的符。至于你能不能拿到他的血,是你的事。”

謝辭看着他,“那你妹妹呢。”

陸衍的手猛地攥緊了刀柄。

“蘇先生查到的線索是真的。”謝辭說,“蜀地,青城山下,孟姓藥商。她在那裏過得很好。”

陸衍的手在抖。他找了十二年,殺了幾十個人,毀了自己的半生,把自己變成了半人半鬼的怪物。

現在有人告訴他,她還活着,過得很好。

“你告訴我這些,是想用這個來交換,讓我幫你拿他的血?”陸衍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是,也不止這些。”謝辭說,“我要你幫我拿到戚寒的血。事成之後,我幫你找到你妹妹,親自帶你去見她。”

陸衍低着頭,鬥笠遮住了他的臉。

風吹過巷子,牆頭上的枯藤落了幾片葉子,飄飄蕩蕩地落在兩人之間的青石板上。過了很久,陸衍動了。他從懷中摸出一個巴掌大的布包,扔給謝辭。

謝辭接住,拆開一看,裏面是一粒暗紅色的丹藥。

“這是銜雲閣給我的最後一粒。”陸衍說,“戚寒的血混在丹藥裏,但能不能把血提出來就要看你們自己的了。”

謝辭攥緊了布包。

“我不信你。”陸衍說,“但你剛才說的話,我記着了。”

他轉過身,拖着那條使不上力的右腿,朝巷子深處走去。腳步聲一下一下,拖在青石板上,像一把鈍刀慢慢割過。

謝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将布包收進懷中,轉身離開了崇仁坊。

回到客棧時,夜已經深了。

院子裏的燈還亮着。蘇先生坐在竹椅上,懷裏還抱着那只小白貓,蒲扇擱在膝蓋上,沒有搖。可一和沐一趴在石桌上睡着了。

秦風坐在石凳上,見謝辭進來,立刻站起身。

謝辭從懷中取出那個布包,放在石桌上。

蘇先生打開布包,将那粒丹藥放在掌心,湊近聞了聞,眉頭皺了起來。

“血。”他說,“混在丹藥裏,量不多,給我三天時間,應該能血提出來。”

謝辭點了點頭,在石凳上坐下,沒有再說話。

蘇先生站起身,将貓輕輕放在謝辭懷裏,拿着丹藥進了屋。謝辭低頭看着懷裏的貓,她沒有醒,但她的頭往他的掌心拱了拱,像是在找一個更暖和的地方。

謝辭将手覆在她身上,掌心的溫度透過紗布,一點點渡過去。貓的呼吸漸漸穩了,肚皮起伏的幅度大了些,尾巴輕輕卷了一下,纏上他的手腕。

他想起栖霞山火堆旁,她守了他一夜。想起永安鎮古井底,她跳下來找他,說“你要死也不能不明不白的死”。想起封妖符反噬的時候,她一個人扛着,沒有叫疼,沒有喊他。

她看起來那麽小的,卻又那麽的堅強。

而他現在能做的,只是坐在這裏,等她醒。

窗外起了風,吹得葉子簌簌地落。月光從窗棂的縫隙裏漏進來,落在石桌上,落在那顆淡得幾乎透明的妖丹上。

蘇先生屋裏的燈還亮着。可一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夢話,聽不清說的是什麽。沐一的發簪從手裏滑落,掉在地上,她沒有醒。

謝辭靠在椅背上,看着懷裏的貓,看着她的肚子一起一伏,看着她偶爾顫動的胡須,看着她纏在他手腕上的尾巴。

他忽然想起一件小事。在栖雲峰的時候,她總是坐在石桌旁看星星,看着看着就不說話了。他問她看什麽,她說在看自己的家。星星下面就是她的山,她在那裏住了三百年。

“那裏有什麽?”他問。

“有花。”她說,“漫山遍野的鮮花,一到春天,整座山都是甜的。”

只是栖雲峰上種的都是清心草和青竹,清清冷冷的,和她那座山不一樣。

謝辭低下頭,将臉輕輕埋在貓的背上。毛茸茸的,軟軟的,有一股淡淡的草藥味,和血的味道混在一起。

沈清,快醒來吧,醒了我們一起去看花。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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