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作解藥
關燈
小
中
大
蘇先生鎖上了屋門。
這回門是從裏面插上的。
謝辭站在那扇門前,看着門縫裏透出來的燭光。光很穩,偶爾晃動一下,像是裏面有人在來回走動。
他站了片刻,然後轉身走進院子。石凳上的茶已經涼透了,是昨天晚上倒的,他端起來喝了一口,很冷。
可一起得比平時晚,看見謝辭坐在院子裏,愣了一下,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她快步走進廚房,不一會兒端了一碗粥出來,放在石桌上,粥面浮着幾粒紅棗和枸杞,冒着熱氣。
謝辭看着那碗粥,喝了幾口。
他坐在石凳上,手搭在膝蓋上,目光落在蘇先生那扇門上。門縫裏的燭光還在跳,沒有要滅的意思,也沒有要開的意思。
溫雨從隔壁屋裏出來,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袍。手裏捧着一沓符咒。
他走到謝辭面前,将符咒放在石桌上,輕聲說:“這是葉一昨天送來的,他說可能用得上。”謝辭低頭看了一眼,符咒疊得整整齊齊,邊角壓得一絲不茍。他點了點頭,說:“辛苦你們了。”
日頭從東邊的屋脊上移到了院牆上,光線從斜照變成了直落。石桌上的粥只被喝了幾口,現在已經涼透了,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米油,顏色從乳白變成了半透明。
林杉從院門口走進來,腳步比平時快了一些。她手裏捏着一卷紙,走到謝辭面前停下,壓低聲音說:“戚北今早去了城東。随行弟子比昨天少兩個,只帶了一個人。他在城東一家宅子裏待了一個時辰,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沒有回崇仁坊,直接去了校場。”
謝辭接過那卷紙,展開看了看。紙上是林杉的筆跡,标注了宅子的位置和戚北進出的大致時辰。他折好收進袖中,說:“好,我知道了。你今天別盯了,昨晚都沒休息,現在去休息一會吧。”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轉身進了屋。
謝辭站起身,把袖中那卷紙又拿出來看了一遍,然後放回去。
他走到屋門口,擡手在門上輕輕叩了一下,很輕,像是在打招呼。裏面沒有回應,但他能聽見極輕的腳步聲在屋裏走動,像是在翻找什麽東西。
謝辭正要出門,就遇到了秦風,他手裏拿着一袋東西,隔着幾步遠就遞過來:“買了幾個胡餅,熱的。”
謝辭接過去,又遞回來:“我去崇仁坊一趟,你留着吃。”秦風沒有接,把袋子放在石桌上,說:“我跟你去。”
謝辭看了他一眼,秦風立刻跟了上去。
白天的崇仁坊和往常沒什麽兩樣。坊門大開,守衛靠在門柱上,目光渙散。
坊內的青石板路上人來人往,挑擔的貨郎扯着嗓子喊“新鮮的胡餅——”,賣花的小姑娘從巷口跑過,手裏攥着一把野菊。
兩人沿着主街走了一段,拐進一條橫巷,又拐進另一條橫巷,最後在東坊門廣場邊的一棵柳樹後停下。從這裏能看到陸衍那間雜貨鋪的門。門還是半掩着,門口沒有人。
秦風靠在那棵柳樹上,一只手搭在腰間的劍柄上,目光掃過廣場四周。謝辭站在他旁邊,目光落在那扇半掩的門上。
等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雜貨鋪的門開了一條縫。一個人影閃了出來,灰黑色的短打,鬥笠壓得很低,右腿拖着地,走得不快。
他徑直沿着街邊往西走了。
謝辭跟了上去,秦風留在原地。距離不遠不近,正好不會跟丢也不會被發現。陸衍走過兩條街,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在一家藥材鋪前停下來。
他推門進去,片刻後出來,手裏多了一個布包,布包不大,裏面鼓鼓囊囊的,像是裝着幾包藥。他把布包塞進懷裏,沒有急着走,在藥材鋪門口站了片刻,像是在想什麽。
謝辭從巷口的轉角處走出來,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陸衍沒有回頭,但他的手按上了腰間的短刀,動作很慢,像是在确認來人是誰。謝辭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裏。陸衍的手從刀柄上松開,轉身看着他。
“又是你。”陸衍的聲音沙啞,“你知不知道你現在被多少人盯着?”
“知道。”謝辭說。
“那你還來?”
“來看看你還能撐多久。”謝辭的語氣很平,沒有嘲諷,也沒有關切,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陸衍沉默了片刻,從懷裏掏出那個布包,掂了掂,又塞了回去:“我還能撐到把藥吃完。吃完之後,再說。”他頓了頓,補了一句,“你那邊那只貓,醒了沒有?”
“還沒有。”
陸衍看着他,像是在判斷什麽,然後轉身朝巷子深處走去。走了幾步,他停下,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戚寒昨天出城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處,腳步聲一下一下拖在青石板上,漸漸遠了。
謝辭站在原地,看着那個方向,站了很久。巷子裏的風從深處灌出來,帶着一股潮濕的黴味和草藥的苦氣。
他轉身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像是走一段路需要想些什麽。走出崇仁坊的時候,他沒有回頭,只是把右手攏進袖子裏,攥着那卷紙,指節泛白。
回到客棧的時候,日頭已經升到了頭頂。院子裏沒有人,石桌上的粥碗不見了,換成了一個粗瓷碗,裏面盛着半碗溫水,水面上浮着幾片薄荷葉。
謝辭在石凳上坐下,端起那碗水喝了一口,溫的。他把碗放下,看見碗底下壓着一張紙條,是溫雨的字跡,
“蘇先生出來過一次,說快了。她喝了半碗藥。”謝辭将紙條折好,放進袖中,和那卷紙放在一起。
他走進屋裏。屋裏光線很暗,窗子半掩着,只有一線光從縫隙裏漏進來,落在床沿上。
貓蜷在被子裏,只露出一只耳朵和半截尾巴。她的呼吸很穩,肚皮一起一伏,能看到被單跟着節奏輕輕起伏。謝辭在床邊坐下,沒有碰她,只是看着那只露在外面的耳朵。
耳朵上的絨毛很細,在昏暗的光線裏泛着柔和的白色。貓的尾巴動了一下,從被子裏探出來,搭在床沿上,離他的手不遠。
謝辭沒有伸手去碰,但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尾巴上,從尾尖看到根部,又看回來,像是在确認什麽。
溫雨推門進來的時候,謝辭還坐在床邊。她手裏端着一碗藥,看見謝辭坐在那裏,腳步放慢了。
他把藥碗放在桌上,輕聲說:“蘇先生說等她醒了再喂,現在先不用。”
謝辭點了點頭。溫雨沒有立刻離開,站在桌邊猶豫了片刻,問:“大師兄,你今天吃東西了嗎?”
謝辭想了想,說:“吃了一塊胡餅。”秦風放在石桌上的那袋胡餅,他出門的時候拿了一塊揣在懷裏,在路上咬了兩口,剩下的還在袖子裏,已經涼透了。
溫雨沒有追問,只是把桌上的藥碗往他那邊推了推,說:“這碗藥是蘇先生配的,說是可以提神。你要是睡不着,就喝一點,不苦的。”她說完就轉身出去了,輕輕帶上了門。
謝辭看着那碗藥,端起碗來看了看。藥湯是淺褐色的,表面沒有浮沫,聞起來有一股淡淡的甘草味。
不多久,林杉回來了。她在院子裏站定,衣擺沾着灰塵,面頰被風吹得有些發紅。謝辭從屋裏走出來,在石凳上坐下,示意她坐。
林杉站在那裏說:“戚北下午去了城東那家宅子一趟,待了不到半盞茶的功夫就出來了。出來的時候身邊多了一個人。”她頓了頓,“那個人穿深色衣服,身形消瘦,走路很輕。”
謝辭的眉頭微微皺起:“和他早上見的是同一個人?”
“隔得遠,看不清面容。”林杉說,“但走路的姿勢一樣。腳掌先落,應該是練過輕功的。”
謝辭沉默了片刻:“他往哪走了?”
“往南。”林杉說,“過了兩個坊口,拐進了一條巷子。我追到巷口,他已經不見了。巷子另一頭連着西市。”
謝辭點了點頭,指尖在石桌上輕輕叩了兩下,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林杉站在他面前,等了一會兒,見他不再說話,便轉身走了。走出幾步又停下來,說:“葉一說他明天可以繼續盯校場那邊,不用換人。”謝辭嗯了一聲,沒有擡頭。
暮色從遠處漫過來,将長安城的屋脊染成一片沉郁的赤金。院裏的燈還沒有點上,光線一點一點暗下去,石桌的影子拉得很長,從桌腳一直延伸到院牆根。
可一從屋裏出來,手裏端着一盞燈,放在石桌中央,點上。燭火跳了跳,穩住,暖黃的光鋪開,把院中的幾件物什照出輪廓。
溫雨端了一碗面條出來,放在石桌上:“大師兄,吃點東西吧。”面條是清湯的,浮着幾片青菜和一個荷包蛋,冒着熱氣。
謝辭看了看那碗面,端起來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
半碗面下肚,他放下筷子,把碗往旁邊推了推,說:“夠了。”
院子裏又安靜下來,感覺少了一個人就少了許多的人氣兒一般。
可一坐在屋門口的臺階上,手裏還抱着那本游記,沒有翻。沐一坐在她旁邊時不時抓抓頭發。
溫雨靠在門框上,看着院中的燈,不知道在想什麽。林禾從石階上站起來,走到謝辭旁邊坐下,隔着一個人的距離,沒有說話,也沒有走。
謝辭坐在石凳上,手邊擱着那盞燈。燈裏的油還夠燒一陣子,燭芯偶爾爆出一朵燈花,跳一下,又恢複平靜。
他看着那扇門。門縫裏的燭光還亮着,比下午穩定了一些,像是蘇先生終于坐下來了,不再來回走動。但他不知道那是好是壞。
夜裏的風從巷口灌進來,帶着桂花香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
院牆外的老槐樹葉子又落了一層,鋪在青石板路上,被風吹得卷到牆角,聚成一堆。可一打了一個哈欠,沒有去睡。沐一靠在她的肩膀上,眼睛半閉着。溫雨從門框邊走進屋裏,又出來,手裏多了一件薄毯,遞給謝辭。
他不知道自己還要等多久。但他知道,在那扇門打開之前,他現在哪裏也不想去了。
遠處傳來打更聲,梆梆的聲響從街頭走到街尾,敲碎了夜的寂靜。謝辭坐在那裏,目光落在那扇門縫裏的光上,像一塊被時間磨平的石頭,不挪動,不晃動。
夜又深了一些。燈裏的油燒去了小半,燭火比之前小了一些。謝辭從袖中摸出那卷紙,展開看了一遍,折好,放回去。又摸出那張紙條,看了一遍,折好,放回去。
他現在好像也不知道可以做什麽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