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妖力漸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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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力漸複

蘇先生的門是在第三天後半夜開的。

謝辭坐在石凳上,燈裏的油快要燒盡了,燭火跳得又小又弱,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在院牆上晃來晃去。門軸轉動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他猛地擡起頭,看見蘇先生站在門口,手裏端着那只粗瓷碗,碗沿泛着一點微弱的燭光。

蘇先生把碗放在石桌上,眼睛裏布滿了血絲,說了一句:“血提出來了。明天給她。”

謝辭低頭看着那只碗,碗裏是半碗暗紅色的液體,在最後一縷燭光裏泛着微光。

“這還是頭回見你這樣,還好這次生死咒沒有影響到你。”蘇先生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過我也是不知道了,你是真的擔心她還是擔心生死咒。”

謝辭被說的一愣,呆呆的擡頭看了一眼他。

只見蘇先生打了一個哈欠,搖搖腦袋,“我真的要去好好休息一會了,你記得明天給她喝哦,不過這個藥喝下去了也要等一等,九分靠藥,一分靠妖了。”

他拖着尾音就進了屋子,屋子裏面一下子全暗了下來。

謝辭回過神看着桌上的藥,最後什麽也沒說。

又是等。

等解藥,等天亮,等她醒。

他現在一直在等。

但這一次和之前不一樣。這一次,他知道她在好起來。

貓眉心的印子徹底消失之後,她的呼吸越來越長,越來越穩。她睡的時候不再蜷成一團,偶爾會伸開四肢,露出那片軟軟的、白色的肚皮。

他忽然真的有種在養貓的感覺。

又是一日早上,謝辭端着一碗粥從廚房出來。粥熬得很稠,面上浮着幾粒紅棗和枸杞。

他推開小屋的門,晨光從窗棂的縫隙裏漏進來,落在床沿上,落在被子上,落在那只貓身上。

貓趴在枕頭上,耳朵豎着,尾巴搭在被沿上。見他進來,擡起頭,但發出來的不是貓叫,是人話。

“謝辭。”

謝辭的手頓了一下。粥碗在托盤上晃了晃,灑了一點出來,燙了他的手指,他沒有松手,站在門口,看着床上的人。

沈清坐在被子裏,頭發散在肩上,臉很白,不是那種病态的白,是太久沒有見到陽光的白,像冬天裏的第一場雪,加上她那身素白長裙,顯得更加的蒼白了。

耳朵還是貓的耳朵,雪白的,毛茸茸的,從發間冒出來,微微抖了一下。貓尾巴也從被子下面探出來,掃了一下床單,又縮回去了。

“我怎麽只變了一半,而且妖力還是用不出來。”沈清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攥了攥拳頭,又松開,沮喪的說道:“感覺…能變成人,但很快就不行了。”

謝辭走過去,将粥碗放在床頭的小桌上,在她床邊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體溫正常,眉心的符文已經淡得快看不見了,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灰痕,像指甲劃過皮膚留下的印子,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沒事,會好的。”他問,“先喝粥吧。能變多久?”

“不知道。”沈清說,“不過喝粥的時間應該是有的吧。”她頓了頓,“你怎麽幫我變回來的?“”

“秘密。”謝辭看着她,難道的笑了,然後說了一句讓她愣了一下的話。

“今天帶你出去走走。”

沈清擡頭看他。

“總悶在屋裏,好得慢。”謝辭端起粥碗,遞給她。

沈清接過粥碗,低頭喝了一口。粥裏拌了蘇先生配的藥,苦味比米香重,她一口一口喝完,将空碗放在桌上,擦了擦嘴。

“去哪?”

“你想去哪?”

沈清想了想,說:“想看最熱鬧的地方!”

東市—長安城最熱鬧的地方,賣什麽的都有,胡餅、絲綢、珠寶、香料,還有從西域來的商隊牽着駱駝從街上走過,銅鈴叮叮當當響一路。她剛進長安的時候就想去了,但那時候封妖符還在身上,不敢亂跑,怕被人發現身份。

現在她還是妖,但眉心的符印已經淡了,隐氣佩也摘了——蘇先生說那東西戴久了傷妖力,不能再戴了。

她的妖氣在長安城裏藏不住,可是現在她的妖力弱得像一只普通的貓,幾乎誰都聞不出來。

“好。”謝辭說,“去東市。”

東市的主街上人來人往,挑擔的貨郎扯着嗓子喊“新鮮出爐的胡餅——”,賣花的小姑娘挽着竹籃從人群中穿過,籃子裏是帶着露水的茉莉。牽着駱駝的胡商從西市那邊走過來,駱駝脖子上挂着銅鈴,叮叮當當,和街邊茶館裏傳出來的說書聲混在一起。

沈清小心的裝扮着,把貓耳藏在發間,尾巴也收在裙子裏。

但一來到這裏,她便覺得自己的眼睛不夠用了。

左邊是賣糖葫蘆的,紅亮亮的山楂裹着透明的糖衣,插在草垛上像一串小燈籠。右邊是賣絲綢的,一匹匹綢緞從店裏鋪出來,在陽光下閃着細碎的光。

前面是賣香料的,空氣裏彌漫着一種她從來沒聞過的味道,辛辣、甘甜、醇厚,混在一起,像把整個西域都裝進了一只碗裏。

她在一家糕點鋪子前停下來。

蒸籠掀開,白蒙蒙的熱氣裹着桂花香撲面而來,甜得發膩。沈清站在櫃臺前,看着蒸籠裏暄軟金黃的桂花糕,沒有動。

她來到凡世間第一個聞到嘗到的就是桂花糕,她總是忍不住在這糕點前駐足。

謝辭走過去,對掌櫃的說:“來一盒。”

沈清轉過頭看他。謝辭付了銀子,接過油紙包好的桂花糕,遞給她。沈清接過去,捧在手裏,低頭聞了聞,沒有吃。

“怎麽不吃?”謝辭問。

“舍不得”沈清說,“不過好東西還是要分享的,帶回去給他們也嘗嘗。。”

謝辭看着她,嘴角動了一下,沒有笑出來,但眼睛裏有一點光。他又從袖中摸出一塊碎銀子,放在櫃臺上:“再來兩盒。”

“這一盒你自己吃,其他的給他們嘗嘗。”他将這兩盒拿在手裏晃悠。

沈清笑嘻嘻的抱着自己的那一盒,還忍不住打開吃了一塊,“好吃!”

太陽已經升高了,曬得青石板路發燙,她跟在謝辭身後,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但走着走着,步子就開始慢了。

先是腳步變得拖沓,然後呼吸變得急促,然後她的身體開始發軟。沈清感覺到渾身都沒有力氣,那僅剩的一點妖力也在體內一點一點消退,像潮水退去,露出乾涸的沙灘。

她停下腳步,急促的呼吸着。

謝辭回頭看她。

沈清擡起頭,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說出來的不是人話——是一聲貓叫。

她的身體在縮小的瞬間,衣裙從身上滑落,堆在青石板路上,像一朵被風吹落的花。貓從衣領裏鑽出來,渾身雪白的毛炸成了一個絨球,尾巴豎得筆直,耳朵貼着腦袋,四下張望了一下,然後看到了謝辭。

她朝他跑過去。

謝辭蹲下身,将她從地上撈起來,放在掌心。貓很小,很輕,蜷在他的掌心裏,尾巴卷着他的手腕,耳朵不豎了,貼着頭皮,眼睛眯成一條縫。

她在生氣,她還沒有玩夠呢。

“厲害的小貓咪,那我們下次再來吧”謝辭問。

貓沒有回答。她把臉埋進他的掌心裏,不看他。

謝辭用另一只手撿起地上的衣裙,疊好,夾在臂彎裏,抱着貓往回走。貓在他懷裏一動不動,但尾巴一下一下拍着他的手腕,拍得很用力,像是在說“煩死了”。

回到客棧的時候,可一正在院子裏晾衣服。

看見謝辭抱着一團白毛走進來,手裏還夾着一件淡青色的衣裙,她就明白了。

“又變回去了?”她問。

貓從謝辭掌心裏擡起頭,看了她一眼,又把臉埋回去了。可一沒忍住笑了一聲,被沐一在背後掐了一把,疼得龇了牙,但沒敢再笑。

蘇先生坐在竹椅上,搖着蒲扇,看着貓,說了一句:“正常。妖力消耗太大,撐不住就會變回去。慢慢來,今天能撐半個時辰,明天就能撐一個時辰。”

貓的耳朵動了一下,從謝辭掌心裏探出來,朝着蘇先生的方向轉了轉。

蘇先生看了她一眼:“但是別急。急也沒用。”

貓的耳朵又縮回去了。

謝辭把貓放在石桌上,去屋裏把她的衣裙疊好放回她的小屋。等他出來的時候,貓已經趴在石桌上了,頭擱在前爪上,尾巴耷拉在桌沿下面,一下一下地掃着地面。

可一坐在她旁邊,手裏拿着一把梳子,幫她梳毛。梳子從頭頂滑到尾巴尖,一下一下,很輕。

貓的眼睛眯起來了,喉嚨裏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謝辭站在屋門口,看着這一幕,沒有走過去。

接下來的幾天,謝辭每天帶着貓出門。

有時候是上午,有時候是下午。

她每天早上能撐半個多時辰,到了下午就只能撐一刻鐘,晚上完全不行的狀态。蘇先生說這是因為妖力在白天恢複得快,晚上妖力蟄伏,撐不住人形。

但不管能撐多久,謝辭都帶她出去。

他們又去了西市。

西市比東市更熱鬧,胡商多,賣的東西也更稀奇。

沈清蹲在謝辭肩頭——像是只好奇的小貓咪,看一個胡人從陶罐裏倒出琥珀色的蜂蜜,蜂蜜拉出長長的絲,在陽光下閃着金光。她的耳朵豎得直直的,鼻尖一抽一抽地聞着甜味。

謝辭買了一小罐,遞給她。她抱着陶罐,用指頭蘸了一點放進嘴裏,眼睛亮了一下,然後把陶罐抱得更緊了。

他們還去了曲江。

曲江在長安城南,水面上漂着畫舫,岸上有垂柳,柳枝垂到水面上,風一吹,掃出一圈一圈的漣漪。沈清坐在岸邊的石頭上,把鞋脫了,腳伸進水裏。水很涼,她縮了一下,又伸進去了。

沈清看着他,嘴角彎了彎,又彎了彎,最後忍不住笑了出來。

謝辭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以前在栖霞山的時候,她也是這麽笑的,在他買桂花糕給她的時候。

如果一直這樣,那養一只小貓咪是一件很不錯的事情呢。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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