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命之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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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不明白。
她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小小的,軟軟的,十個指頭像十粒圓潤的米粒,指甲還泛着淡淡的粉。她試着握了握拳,又松開,發現這只手和任何一只化形不久的小妖的手沒有任何區別。
“可是你和我一樣,天生就不是普通的小貓。”女子笑了,笑容裏有一種深深的、說不出的無奈和心疼,“我們是九命貓,有九條命的貓。”
沈清擡起頭,撞進女子那雙眼睛裏。那裏面有太多她讀不懂的東西,像是山澗最深處的潭水,表面平靜,底下卻藏着看不見的旋渦。
“命?那是什麽?”沈清問。
她那時太小了,小到還不明白“命”這個字到底有多重。
女子費力地擡起手,指尖輕輕點在她的心口。
“就是能比別人活的更久一點。”女子的聲音越來越輕,“但也是這樣,所以別人死一次就結束了,你要死很多次才能結束,這樣也算是一種痛苦吧。”
沈清還是不明白。她歪着頭,看着女子蒼白的臉,看着她嘴角滲出的血絲,“為什麽這個叫痛苦呢,我的“命”比別人的要多,多了不就是更好的嗎?”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裏有不舍,有牽挂,還有一種沈清後來才讀懂的、深深的遺憾。她想要囑咐的話太多了,多得不知道從哪一句開始說。
“你會明白的。”女子只是微笑着看着她,伸出手想要摸摸她。
可她的指尖滑落下來,沒有一絲的暖意。
再也擡不起來了。
她的眼睛還睜着,看着沈清,瞳孔裏最後一點光緩緩地、緩緩地散盡了。
最後又變回了那只熟悉的大貓模樣。
沈清跪在她面前,攥着她漸漸冰涼的手指,發不出聲音。
風從山間吹過來,吹起她素白的裙角和淩亂的發絲,吹落松枝上新綠的嫩芽,落在女子的衣襟上。
“大貓。”終于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可是你還沒有告訴我怎麽不丢掉“命”呀。”
她站起身,将大貓背回了山洞。
她把她放在乾草堆上,把斷掉的尾巴輕輕攏好,把沾血的毛一點一點擦乾淨。
“你等一等,我親自去外面看看,我就看一眼很快就回來找你。”站在洞口,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蜷在乾草堆上的雪白身影,聲音輕得像說給自己聽,“我要去人間,看看什麽叫命,看看人是怎麽樣的,看看他們都是怎麽變的!”
她沒有說完,轉身走出了山洞。
黑暗又湧了上來。
沈清的意識從回憶深處浮起,像從深水底下冒出水面。
那是她第一次下山。
她變成一只巴掌大的小白貓,沿着大貓曾經帶她走過的山路往外走,走了三天三夜,走到了山腳下的鎮子。
沒有了大貓,她連化形都不太會,更不會收斂妖氣,渾身白毛炸得像一團蒲公英,一雙藍眼睛在暮色裏發着幽幽的光。
鎮上的人看見了她,一下就說出她是妖。
她當時還在想:她是妖呀,可妖怎麽啦?
但是有人尖叫,有人朝她扔石頭,有人拿着鐵鍬追着她跑。她就知道了,人是不喜歡妖怪的。
再一次意外中,沈清被捕獸夾夾住了後腿,一瘸一拐地鑽進草叢裏,躲了一整夜。
那是她第一次後悔沒有聽大貓的話。
腿壞了,外面還有這麽多壞人,她只敢縮在山腳下一棵老槐樹的樹洞裏,聽着鎮子上傳來的犬吠聲和人聲,把自己團成一個白球。
她想大貓了。
想大貓用尾巴把她卷進懷裏,想大貓一下一下舔她的腦門,想大貓說"別怕”的時候聲音裏那種懶洋洋的篤定。
可是大貓不在了。
沈清在樹洞裏躲了三天,餓了就啃樹皮,渴了就喝葉子上的露水,可是天氣越來越冷,下雪了。
到了第四天,她實在撐不住了,剛剛爬出樹洞就倒在了雪地裏,可這時候卻看見了一個人。
她強撐着豎起渾身的毛,可那人卻一點也不害怕。
她背着厚重的藥箱,面容溫和,手指乾淨而溫暖,蹲下身看着她好久,然後小心翼翼地把手伸過來。
沈清那時候已經怕了人,她往後縮了縮,呲出尖牙。但那人沒有躲,只是安靜地伸着手,等她放下戒備。
“別怕。”那人說,“我只是想看看你的傷。”
沈清看着她,忽然覺得她和大貓有點像,于是收起了爪子。
她被那人托着前肢抱了起來,放進懷裏。
那人的衣襟上有淡淡的藥草香和桂花香,混在一起,是沈清後來一輩子都忘不掉的味道。
那是她在大貓離世之後遇到的第一個好人。也是她後來在深山裏獨自修行百年,決定再次下山要去尋找的恩人。
沈清感覺到了一絲暖意,有一團暖光從她心口的位置透出來,像一盞被誰悄悄點亮的小燈,雖然微弱,卻讓她渾身都暖和了起來。
她都想起來了,她是一只九命貓,這次是來凡間報恩的,還有大貓…她怎麽會把大貓給忘記了…
可現在恩還沒有報完呢,就遇上了謝辭,然後就有了生死咒,他們要去解咒呢,這一次沈清才漸漸明白,大貓說的命是什麽了。
第一次在江南雨巷,她蹲在屋檐下看桂花糕鋪子的蒸籠冒熱氣,結果等來了一柄長劍。謝辭那一劍刺穿她心口的時候,她甚至沒來得及害怕。疼是真的疼,她以為自己要死了,結果又活了。
那是她第一次失去命。
第二次在栖霞古寺,那尊邪佛的藤蔓從背後貫穿她的喉嚨,她感覺自己的喉嚨裏灌滿了血,說不了話,喘不了氣,只能聽見謝辭的劍在耳邊呼嘯。
第二條命沒的這麽快。
第三次在永安鎮,廢棄宅院的古井裏伸出黑色的觸手,從她的後背貫穿到前胸,把她整個人釘在青石板上。
而今天是第四次。她替謝辭擋了戚北那致命一擊,暗紅色的邪光貫穿她的胸膛,像一顆灼熱的石子投入她的身體,炸開。
命越來越少,每一次死都越來越久,怎麽辦,大貓。
沒有了命,會變成什麽樣呢?
九條命,已經用了四條,還剩五條。
沈清想笑,喉嚨裏卻湧上來一股血腥味。
大貓說得對,九條命不是恩賜,是詛咒。因為可以死而複生,所以她每一次都敢往前沖,甚至其他人都比她自己要更加在意她的命。
“你呀,真是個不聽話的孩子。”大貓出現在了眼前,卻是滿臉的苦惱,“那個人難道值得你拿命去換。”
“是因為有生死咒,所以我才…”沈清連忙搖搖頭,“可是—”
“好啦,既然如此,你就更不能浪費你的命。”大貓的聲音越來越輕,那團光也越來越淡。“你總該要聽我一回話吧。”
“大貓!”
光散了。
黑暗重新湧上來,但這一次,沈清覺得胸口有了溫度。像有人把她從深水裏撈起來,用力按在胸膛上,貼着心跳,一下,兩下,三下,越來越響。
她聽見一個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那聲音在喊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喊一個不肯回家的人。
“沈清——沈清——你醒醒——”
她努力睜開眼睛。
天已經黑了,頭頂是沉沉的暗藍色天穹,遠處有零星的星子在雲層後面若隐若現,薄薄的,像誰不經意撒了一把碎銀子。
謝辭一臉蒼白的跪在旁邊,他的眼眶是紅的,他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瞳孔裏映着她的倒影,很小,很小,卻清清楚楚。
沈清看着他,忽然很想笑。她笑了一下,嘴角扯動的時候牽扯到胸口的傷,疼得她嘶了一聲。但她還是想笑,因為謝辭那個樣子實在太狼狽了。
發帶散了,一縷墨發貼在額角,衣袍上沾滿了塵土和血痕,月白的料子被揉得皺皺巴巴,像一塊被反複搓洗過的手帕。
她還是笑出了聲。
謝辭的瞳孔猛地一縮,整個人像被釘住了一樣僵在原地。
他的目光從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心口,那片被邪光貫穿的地方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焦黑的邊緣一層層褪去,新肉泛着淡淡的粉。
“你……”他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像是嗓子被砂紙磨過,“你現在沒事了嗎?”
“嗯。”沈清伸出手,想要摸他的臉。指尖還在半路上,就被他一把攥住了。力道大得吓人,指節被捏得泛白。
謝辭沒松手。他低下頭,把臉埋進她的掌心裏,額頭抵着她的指根,肩膀一抖一抖的,一聲也不吭。
沈清感覺到了掌心裏那片溫熱的潮意,像夏天午後忽然落下來的雨,又急又密。
“這次我等了好久。”謝辭的聲音從她的指縫間悶悶地傳出來,啞得厲害。
“嗯”沈清應了一聲,“我看到了,天都變黑了。”
“我以為你…”他沒有說完,後面的話堵在喉嚨裏,怎麽也吐不出來。
沈清知道他沒說完的話是什麽。你差點死了,你差點回不來了,即使知道她可以死而複生,可每一次都是一樣的心驚膽戰。
她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腦勺,像大貓以前拍她那樣,一下,兩下,很輕。
“我現在沒事了。”她說。“我現在還剩下好幾條命呢…”
長安城響起了打更聲,一聲接一聲,在暮色裏悠悠蕩蕩地回蕩着,近了又遠了,漸漸消失在雲霧之中。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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