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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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這裏怎麽辦?”秦風開口問,“大師兄走了,我們也一起嗎?”
“我會留下來。”藏真仙尊說,聲音恢複了那副沉穩的調子,“鎮玄門不能群龍無首,後續與皇城司的交接也需要人盯着,戚北的案子還沒審完,我走不開。你們去蜀地,我在長安等消息。”
蘇先生嗯了一聲:“你就留在長安替我們挨罵吧,好好的百煉會攪成這樣,你這個做宗主的也脫不了關系。”
藏真仙尊彎了彎嘴角,端起茶杯,沒有接話。
他坐在那裏,穿着一身深青色的便服,和清玄殿中那個端坐高臺、俯瞰衆生的仙尊截然不同,倒像是一個普通的、被長輩數落卻無從反駁的晚輩。
沈清坐在一旁,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裏。她注意到藏真仙尊的目光偶爾會落在她身上,不過那種目光不帶敵意,卻也不帶溫度,就像看路邊一塊石頭、一棵樹,是純粹的、不帶任何感情的打量。
她不知道該為此感到慶幸還是別的什麽,但至少,他沒有用那種“妖就該死”的眼神看她,在經歷了這麽多之後,這已經算是一種進步了。
院子裏又安靜了一會兒,只有風吹過老槐樹葉子的沙沙聲。蘇先生搖着蒲扇,忽然站起身,走到藏真仙尊面前,冷不防地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
啪的一聲脆響,所有人都愣住了。
藏真仙尊維持着端茶的姿勢,整個人僵在那裏,臉上難得出現了一絲錯愕的表情。
他轉過頭看着蘇先生,那表情像是想說什麽,又不知道該說什麽。
“這一下是提醒你的。”蘇先生收回手,拍了拍掌心,面不改色地說,“你師父要是知道你變成了這樣的榆木腦袋,定是要生氣。”
藏真仙尊沉默了片刻,将茶杯輕輕放回桌上,沒有反駁。他的目光落在那杯涼透的茶水上,像是在看着什麽很遠的東西。
“謝辭。”藏真仙尊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你跟我來。”
謝辭站起身,跟着藏真仙尊走出院門,來到巷口那棵老槐樹底下。
晨光透過葉子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落下一片細碎的光斑,風一吹,光斑跟着葉子一起晃動,像是地面上鋪了一層流動的金粉。
藏真仙尊在樹底下站定,背對着謝辭,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其實我并不想你去,蜀地風險萬分,并不再我的掌控之內,如果去了我這回也是分身乏力,你可真的還要去?”
“是。”謝辭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脊背挺直。
“是為了解開生死咒,其實我還有一些辦法,不過就是要—”
“也不全是。”
“那還有什麽?”
謝辭沉默了一瞬。他想起許多,那些畫面在他腦海中飛快地閃過,每一幀都清晰得像刻在骨頭上。
“師父。”他說,“你以前教過我,妖皆惡類,見妖即斬。這話我信了十六年。”
藏真仙尊轉過身來,看着他,沒有說話。
“但現在我分不清了。”謝辭的聲音很輕,卻一字一句地落在晨光裏,“沈清是妖,可她救過我無數次。栖霞山那次她替我擋了藤蔓,永安鎮她跳下古井來找我,昨天在校場上她替我去死。師父,你說妖皆惡類,可她惡在哪裏?”
藏真仙尊看着他,目光很深,深到像是要透過這具軀殼看到更下面的什麽東西。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謝辭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開口,聲音比方才輕了很多:“你只是現在想不明白。”
謝辭擡起頭。
“這世上的事,本就是分不清的。”藏真仙尊說,“你以為你分得清,不過是騙自己罷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謝辭臉上:“你要去蜀地,我不攔你。但你要記住一件事。”
“什麽?”
“生死咒解了之後,她是妖,你是人。你修道,她修妖。你們的路不一樣。”藏真仙尊的聲音很平,平到沒有一絲波瀾,“你護她、救她、替她擋刀,都可以。但你若為了她把自己的道心丢了,我不會認你這個弟子。”
謝辭看着藏真仙尊的眼睛。那雙眼睛和十六年前在雨夜裏将他帶回山門時一模一樣,清冷、沉穩、帶着不可動搖的篤定。
他曾經以為那雙眼睛裏是真理,後來以為是規矩,現在才慢慢懂得——那雙眼睛裏裝着的,是一個人用半輩子撞出來的、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殼。
“弟子記住了。”謝辭說。
藏真仙尊看了他一會兒,沒有再說什麽,轉身往院子裏走。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拖得長長的,深青色的便服被風吹起一角,又落下去。
謝辭站在槐樹底下,看着師父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站了很久才轉身跟上去。
回到院子時,蘇先生正和沈清說着蜀地的事。
他從袖中摸出一張泛黃的舊地圖鋪在石桌上,地圖邊角已經卷了毛,折痕處裂開幾道細縫,上面用炭筆畫着彎曲的線條和密密麻麻的小字,有些已經模糊得看不清了。
“青城山在這一片,”蘇先生的指尖點在地圖偏南的位置,那裏用圈畫了一個标記,“雲霧澗在青城山深處的半山腰,地勢險要,尋常人走不上去。但草藥長得好,靈氣也足。我當年去過一次,差點沒活着下來。”
“差點沒活着下來你還推薦我們去?”林禾探頭看着地圖,一臉糾結。
“雖是險境,但是草藥長的好啊。”蘇先生理所當然地說,“好藥都長在險處,這是常識。”
沈清趴在石桌上看着那張舊地圖,好奇地伸出手指沿着那條彎曲的線一路劃過去。她的指尖從長安出發,越過層層标注的地名和山川标記,一直劃到地圖最下方那個被圈起來的點,在青城山三個字旁邊停住了。
那裏還畫着一棵歪脖子松樹,大概是蘇先生當年随手添上的。
“蜀地很遠,那有多遠呢?”她說。
“比我們從鎮玄門來長安的要遠的多。”謝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沈清回過頭,看見他站在院門口,晨光落在他肩上,将他月白衣袍的輪廓鍍上一層淺金色的邊。
他繼續說,“騎馬的話一個多月,坐馬車更久。”
沈清想了想,轉過頭繼續看着那張地圖,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那路費夠嗎?”
謝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似乎沒有想到會問這個,這讓他平日裏清冷的眉眼柔和了幾分。“夠的。”他說。
沈清點了點頭,沒有再說別的。
她把地圖上的那棵歪脖子松樹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後在心裏默默記下了那條從長安通往青城山的彎曲路線。
她想,蜀地聽起來是個很不錯的地方,有珍稀藥草,有活了兩百多年的奇人,還有陸衍妹妹的消息。
不過說到奇人,原來人活兩百多年是很難得的事情嗎?可是沈醫師好像…
算了,人很奇怪。
蘇先生把地圖折好收起來,起身往屋裏走,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住,回頭看着藏真仙尊:“小子,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藏真仙尊正坐在石桌旁給自己倒第三杯涼茶,聞言擡起頭,疑惑地看着他:“去哪?”
“跟我去廚房燒火吧。”蘇先生說,“你都沒吃過我做的飯吧?讓你見識見識什麽叫人間美味。”
藏真仙尊端茶的手頓了一下,像是想拒絕,又像是找不到拒絕的理由,“你什麽時候還會做飯了?真的能吃嗎?”
蘇先生已經走了進去,聲音從屋裏傳出來:“別磨蹭,柴火在牆角堆着,你來劈。”
藏真仙尊放下茶杯,站起身,朝屋裏走去。
林禾蹲在石階上,看着那背影消失在門框裏,小聲嘀咕了一句:“仙尊劈柴……這話說出去誰信啊。”
可一和沐一同時笑出聲來,被秦風看了一眼,又捂住了嘴,“只要蘇醫師在,仙尊就像是和我們一樣的,來這裏歷練般,絲毫感覺不到是掌門宗主呢。”
“不可妄議!”秦風一臉認真的說道,可也忍不住看一眼藏真仙尊那邊。
沈清坐在石凳上,抱着重新續上的熱茶,安靜地看着院子裏的一切。
陽光從老槐樹的葉子間漏下來,落在石桌上、落在地面上、落在每個人身上,将這一刻襯得像一幅顏色溫暖的舊畫。安安靜靜的,暖融融的,大家都在。
黃昏的時候,衆人開始收拾行囊。秦風把地圖又謄了一份,标出了沿途的城鎮和驿站位置,交給謝辭。
葉一和林杉去采買乾糧和傷藥,林禾主動請纓去西市買糕點,說是“路上吃”,被可一戳穿了“你自己想吃”的真相,最後兩個人一起去了。
沐一留下來幫大家整理行囊,把衣裳一件件疊好碼進行囊裏。
“路上要是嘴饞了吃。”沐一從口袋裏拿出幾塊桂花糖。
沈清把那幾塊桂花糖拿出來看了看,又放回去了,“路上吃。”
蘇先生和藏真仙尊從廚房出來,端了一桌子菜。菜色說不上精致,但量足味厚,家常得不能再家常,連那道炒青菜裏都透着蘇先生特有的不拘一格——鹽放多了些,但每個人還是多吃了兩碗飯。
飯桌上大家都在聊一些無關緊要的——蜀地會不會下雨、青城山的藥材長什麽樣子、蘇先生當年怎麽差點從山崖上摔下去又被一根藤蔓勾住了後領。
熱鬧極了,像是尋常的一家人一般。
藏真仙尊坐在桌角,吃得很慢。但他每一口都嘗得認真,偶爾蘇先生往他碗裏夾一筷子菜,他也不推辭,只是低着頭慢慢地吃。
沈清坐在斜對面,偷偷看了他好幾次,但也不敢多言。
夜深了,衆人各自散去。謝辭送沈清到小屋門口,月光照在兩人之間,将地面照得白亮亮的。
“明天一早我們就出發。”他說。
沈清點了點頭,推開門時回頭看了他一眼。月光落在他臉上,将他平日裏的清冷融化了一半,剩下一半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溫度。
“謝辭。”她叫他的名字。
“嗯?”
“沒事,就是想喊喊你。”沈清笑着揮揮手,轉身進了屋子。
謝辭看着她,想說什麽,最終只是點了點頭:“嗯。早點睡。”
沈清關上了門。她站在門後聽着外面的腳步聲漸漸遠了,才脫了鞋爬上床。
月光透過窗棂的縫隙落在她枕邊,像一道細細的銀線。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想着明天就要出發去蜀地了。
蜀地很遠,但路總是會走完的。
她翻了個身,聽見長安城的鐘聲又響了,這一次隔得很遠,像是從別處的夢裏傳來的。
深夜裏,在長安城外的官道上,一個人正拖着一條不太靈便的右腿慢慢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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