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入蜀尋人

關燈
入蜀尋人

從長安到蜀地的路比想象中要遠得多。出城的時候還是暮春,走到半途便入了夏,路邊的野花從淺粉變成深紫,接着又從深紫變成漫山遍野的金黃。

一行人走走停停,禦劍與騎馬交替,翻過秦嶺的層巒疊嶂,終于在樹葉落光之前,看見了蜀地特有的那種濕漉漉的山影。

沈清坐在馬車裏,掀開車簾往外看。沿途的景色從關中平原那種遼闊坦蕩的模樣,漸漸變成了層疊起伏的山巒,空氣裏的味道也不一樣了,沒有了長安城那種乾燥的塵土氣,取而代之的是草木的清香和水汽的濕潤。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覺得渾身都舒坦了。

這裏的秋走的還晚些呢,樹上還挂着黃的、綠的,各色的葉子,應接不暇。

"快到了?"她問。

謝辭騎在馬上,隔着車簾回了一句:"還有半日。前面就是青城山腳下了。"

沈清把車簾又掀開了一些,探出半個腦袋。前方的群山在暮色中呈現出一種沉郁的翠色,山頂纏繞着薄薄的雲霧,像是有人給每座山頭都圍了一條半透明的紗巾。

山腳下散落着幾處村落,炊煙袅袅地從青瓦白牆間升起來,和遠處的山霧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煙哪是雲。

可一擠到她旁邊,也跟着往外看:"真好看!這和我們鎮玄門那裏的可一點也不一樣。"

"鎮玄門的山也不也是山嘛,有什麽不同的?。"沐一在後面接話,"不過這裏的山看着好像是暖和一些呀。"

林禾騎着馬從後面趕上來,得意洋洋地插嘴:"那當然了,蜀地嘛,水土養人。我聽說這邊的姑娘皮膚都好得很——"

"你聽誰說的?"可一白了他一眼。

林禾縮了縮脖子:"我、我路上聽茶館說書先生講的……"

馬車裏笑成一片。沈清靠回座位裏,看着窗外的山影一寸一寸的變化,雖然山不一樣,但山的氣息是一樣的——濕潤的泥土、青苔的澀味、樹葉被風吹過時那種窸窸窣窣的聲音。

這些東西讓她覺得安心。

天黑之前,一行人終于在青城山腳下的青石鎮落了腳。

青石鎮不大,只有一條主街貫穿東西,不過處處都如同其名,可見青石的模樣,鋪着青石板的街面被歲月磨得光滑發亮。

鎮口立着一塊石碑,碑上刻着"青石鎮"三個字,字體圓潤古樸,只不過邊角被風雨啃得有些模糊了。

鎮上的居民大多已經關門歇業,只有幾家客棧和酒肆還亮着燈籠,暖黃的光從門縫裏漏出來,落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

謝辭尋了一家乾淨客棧就趕緊安頓下來了,那客棧門面不大,但後院乾淨敞亮,種着一叢叢的芭蕉和竹子,夜風一吹,葉子沙沙作響。

掌櫃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矮胖男人,見他們一行人氣度不凡,立刻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親自安排好了房間,又讓後廚燒了熱水、備了飯菜。

"幾位客官這是打哪兒來呀?"掌櫃的遞上熱茶,笑眯眯地問,"瞧這風塵仆仆的,可走了不少路吧?"

"從長安來。"謝辭接過茶,沒有急着喝,"掌櫃的,跟您打聽個人。"

"這麽遠的地兒?那定是有要事的,客官請說,凡是知道的沒有不說的。"

"你們這鎮上可有一戶姓孟的藥商?做藥材生意的。"

掌櫃的聽到"孟"字,臉上的笑意微微一滞,随即又恢複了那副熱絡的模樣:"孟姓藥商……倒是有這麽一戶,就在鎮西頭的朱雀巷裏,開了幾十年的藥材鋪子了。不過——"

他壓低了聲音,眼睛左右撇了一下,似似乎在注意周圍的人家:"不過那家人平日裏深居簡出的,除了買藥賣藥,平時連門都關的嚴嚴實實的,實在是奇怪的很,幾位客官若是要買藥材,不如去對面街上的幾家鋪子吧,那裏的價格公道,貨也齊全——"

"多謝掌櫃的。"謝辭沒有多解釋,只是點了點頭,"不過我們自有打算。"

掌櫃的見他不願多說,也不再多問,又叮囑了幾句"行行,這夜裏涼,客官們記得關好門窗。"便笑嘻嘻的離開了。

沈清坐在桌邊,捧着一碗熱粥慢慢喝着,耳朵卻豎着,沒有随便吱聲,只是瞧着秦風幾人已經拿着東西準備直接去瞧,才乖覺的皺眉。

"阿清,你怎麽了?"可一湊過來,手裏捏着一塊桂花糕,"今天的飯菜不合胃口?"

"沒,挺好的。"沈清回過神,接過那塊桂花糕咬了一口,這裏的桂花味很淡,糖也不夠甜,和落雲鎮那家鋪子的差遠了。

“不過你們現在就要去嘛?要不在問問其他人家?”沈清看着門口的幾人。

“什麽?”秦風難得的愣了下,“不是呀,我是剛剛聽林禾說,這裏的集市熱鬧,還有許多連長安都沒有的稀奇玩意兒,這是想去看看呢。”

"是啊,不過現在還有嗎?不如明天我們去鎮上轉轉吧,"沐一說,"好不容易到了蜀地,自然是要多去瞧瞧的。"

林禾立刻附和:"對對對,我早去打聽過了,這個集市是每逢雙日有,秦風師兄呀,今日去了可沒法瞧見,但是明天正好逢集。到時候賣什麽的都有,山貨、藥材、各種野果子——"

"你們呀!我們可是來辦正事的。"溫雨在隔壁桌恨鐵不成鋼的打斷他們,“現在謝師兄和阿清身上的咒還沒解開呢,你們就有心情逛集市啦?”

林禾立刻蔫了半截,嘴裏嘟囔着"我就說說嘛"。

可一和沐一偷偷笑了一下,也沒再提集市的事,但沈清注意到她們倆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裏分明寫着"明天想辦法溜出去看看"。

次日清晨,衆人洗漱完畢用過早飯,便分頭行動。

秦風、葉一和可一姐妹留在客棧整理行裝、規劃接下來的路線,謝辭帶着沈清、林禾和林杉往鎮西走,去朱雀巷找那戶孟姓藥商。

清晨的青石鎮比夜裏多了幾分生氣。

主街上的鋪子陸續開了門,賣早點的攤子冒着白騰騰的熱氣,馄饨、面條、紅糖糍粑的香味混在一起,飄了半條街。

挑着擔子的貨郎沿街叫賣,籮筐裏裝着新鮮的菌子和山筍。

沈清走在一行人中間,這地方實在是陌生的很,她畢竟是一只妖,雖然壓制了妖氣,但還是擔心這裏頭會不會有什麽高人在,她這樣的小伎倆可逃不過那些人的眼睛。

朱雀巷在鎮西最深處,巷口有一棵老石頭,形狀像是飛翔的鳥。

一旁還有大樹依靠,樹冠遮天蔽日,枝乾上纏着紅布條,像是有人在這裏系過祈福的帶子。

可這巷子窄的厲害,只容兩人并肩。

走了好一會兒,就瞧見巷子裏的一扇木門,那門板上的漆已經斑駁脫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發黑的木頭。

門楣上挂着一塊褪色的木匾,勉強能看出"孟記藥鋪"四個字,筆畫圓潤,像是用禿筆慢慢寫的。

謝辭上前叩門。

叩了三下,門內沒有動靜。他又叩了三下,還是沒有人應答。

林禾湊上前趴在門縫上看了一會兒,回頭壓低聲音說:"院子裏有人,我剛剛聽見腳步聲了。"

謝辭向後退幾步,擡頭看了看牆,但最後還是安靜地等在門外。

過了大約半盞茶的功夫,門板內側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然後門開了一條窄縫,露出一張中年婦人的臉。

那婦人大約四十出頭的年紀,面容清瘦,眉眼間透着一種疏淡。

她穿着一身青布衣裳,頭發用一根木簪随便挽着,渾身乾脆利落,手裏攥着半截乾枯的藥材,像是正在整理藥櫃。

"你們找誰?"她的言語平靜,還帶着一種淡淡的戒備,站在窄縫間眼珠子在幾人身上轉了轉,又毫無變化的底下了頭。

謝辭拱手行禮:"在下謝辭,從長安來。冒昧打擾,是想向您打聽一個人。"

婦人的目光從他身上掃過,又依次掃過他身後幾人,在沈清身上停了一瞬。

"這裏誰也沒有。"婦人說完就要關門。

謝辭一把抓住那門,"十六年前,您可曾收養過一個女童?"謝辭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穩穩地落在晨光裏,"在左耳後有一顆朱砂痣。"

門板停在離門框兩寸的位置,兩人僵持着。她站在那裏,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把門拉開了一些。

"進來說吧。"

院子比外面看起來要寬敞些,還有着一片藥田,裏角種着一叢叢藥草,薄荷、紫蘇、夏枯草,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藥材味,苦澀中帶着一絲甘涼,和沈清記憶中沈醫師身上的味道有幾分相似。

婦人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給他們每人倒了杯茶。

茶水是淺褐色的,入口微苦,回甘卻很綿長。

"你們說的那個女孩,以前确實在我這裏。"婦人放下茶壺,聲音比方才平靜了一些,"我叫她小滿,是我十六年前從山腳下撿回來的。那時候她渾身是傷,發着高燒,什麽都不記得了,連自己叫什麽名字都想不起來。"

"那她……"謝辭問。

"左耳有一顆朱砂痣。"婦人點頭,"從她來的時候就總是自個嚷嚷,我也才記在心裏頭。"

林杉忍不住小聲問:"那她……現在在哪裏?"

婦人的目光落在院角的藥草叢上,沉默了一會兒,才說:"她三年前就離開這裏了。"

院子裏安靜了一瞬。林禾張了張嘴,又閉上了。沈清端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也沒有走遠,"婦人接着說,"還在青城山裏頭。她說她想去找自己的身世,說記起了小時候的一些片段,但她一個孩子能去哪裏,我也不知道她怎麽了,一次回來的時候就沒在瞧見她了。"

她的聲音低了幾分:"但她走的時候留了信,說如果有一天有人來找她,就讓他們去雲霧澗。如果你們實在想知道,就自己去找找看吧。"

"雲霧澗?"謝辭的眉峰微動。

"怎麽?看你們這樣,是知道那個地方?"婦人擡頭看他。

"并非,只不過聽說過一些。說是那裏的奇人活了快兩百多年——"

婦人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聽到了一件既熟悉又有些荒謬的事情。

"那倒是不假。不過你們若要去見她,得挑時候。雲霧澗地勢險要,雨季容易滑坡,這幾日連着下了幾場雨,山路怕是不好走。而且——"她頓了頓,"那采藥人性子怪,不喜生人,你們貿然上山,未必能見到。"

謝辭沉默了片刻,拱手道:"多謝您告知。我們此行本就打算去雲霧澗,不論路有多險,總是要走一趟的。"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