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妖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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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屋的屋頂被掀飛了一半,夜風裹着濕漉漉的霧氣灌進來,吹得燭火東倒西歪的。
這屋子已經不能住人了,可在這山裏頭,也沒什麽好去的地方,幾人便先在一處席地而坐。
那屋裏的竈臺還可以用,小滿看了看這,很快就起身過去,把最後半捆乾柴塞進竈膛裏,火苗舔着鍋底蹿了起來,映得她半邊臉暖黃一片。
她往鍋裏添了水,又丢了幾片乾姜和一把被碾碎的草藥,湯水很快滾開了,熱氣騰騰的,把那股夜風帶進來的陰冷驅散了些。
“先喝點驅寒的。”小滿給每個人盛了一碗,碗沿磕在竈臺上發出脆響,“山裏的霧濕氣重,不驅一驅,明日起來渾身都疼。”
林禾抱着碗暖着手,猶豫地嘗了一口,苦得他整張臉皺成一團:“這什麽東西啊……”
“姜和艾草,加了兩片黃精。”小滿自己也端了一碗,坐到火堆旁,“嫌苦就多喝幾口,後勁是甜的。”
可一和沐一小心翼翼地捧着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啜,苦得兩個人面面相觑,但确實喝下去之後渾身都暖了起來。
沈清倒是一口喝完了,她反倒覺得那股辛辣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裏,舒坦得很。
“小滿姑娘,”秦風把空碗放在地上,“你白天說的那個采藥人,我們明日能見到他嗎?”
小滿搖了搖頭:“我也不清楚,我也只是偶爾見見他,他此次來說是去采一種稀有的烏靈芝,來回得三五日。不過算算日子,明後天大概會回來。”
“那正好。”謝辭坐在靠門的位置,目光落在夜色裏,“我們等他回來。”
沈清看了看周圍,房屋已經毀去大半,屋裏也稀疏的難以遮蔽,“只是這裏也被那蟒蛇毀去裏,正好這幾日我們也有空,不如幫小滿姑娘修繕一二吧。”
“好啊好啊!”林禾笑着舉起他的劍,“我的手也巧了呢,定幫你做的比之前還好。”
小滿笑了笑,沒有繼續說什麽。
很快衆人就歇息了,林禾靠在牆角已經打起了輕輕的鼾,可一枕着沐一的肩膀也睡着了。
火堆裏的柴火噼啪作響,偶爾爆出一兩點火星,在昏暗的木屋裏閃爍一下又熄滅了。
沈清沒有睡。她靠在窗邊的角落,目光落在門外那片濃稠的夜色裏。
她能感覺到山林深處還有什麽東西在緩慢地呼吸,不急不躁,像是潛伏了很久的獵手。
先前的蟒蛇或許只是一次試探吧。
“你在看什麽?”小滿的聲音從竈臺那邊傳來,輕飄飄的,像怕吵醒睡着的人。
沈清轉過頭。小滿正坐在竈臺邊剝一把乾核桃,殼子在指尖碎裂的聲音細碎又清脆。
“你是指什麽?”沈清問。
小滿把剝好的核桃仁放進碗裏,頭也沒擡:“山谷裏的還有東西,你剛來的時候我就察覺到了,你一進山,底下那東西就不安分了,蟒蛇剛剛出來的時候,我還以為就是它,可是這蟒蛇這麽弱…”
沈清的後背微微繃了一下,但沒有否認:“是。”她頓了頓,“它應該是沖我來的。”
“是沖你的妖丹來的。”小滿擡起頭看了她一眼,“至于蟒蛇,我采藥時撞見過它兩回,第一回隔着一條溪谷,它趴在暗河邊的岩洞裏,身子盤了好幾圈,頭上有兩個鼓包,鱗片沒長全。第二回隔得更近了,它看見了我,但沒有動。”
她低頭繼續剝核桃,聲音平得不像在說一件性命攸關的事:“它是有靈性的,輕易不動手,可今日遇到你就變了,更多了一絲動物的本能,我以為它是被你的妖丹過于吸引,可現在看來,大山裏還有妖大王,你可要小心一些,最好早些離開這裏。”
沈清沉默了片刻。窗外有什麽東西掠過——是一只夜鳥,撲棱着翅膀從霧中穿過,帶起一陣細微的風聲。
她的耳朵跟着轉了轉,确認那聲音遠去之後,才開口:“你只見過蟒蛟,山裏可還有什麽?”
“蟒蛇是實在常見的,連獵戶們是認得。”小滿把剝好的核桃仁推到她面前,“修行快百年的蛇,長角化蛟就差一步,這些年一直在找合适的妖丹補充氣血。但這山裏确實還有些其他東西,不過我見的倒是也不多。”
沈清沒有接那碗核桃仁。她看着窗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貓瞳裏映着霧氣的流動。“我想去找它。”
小滿的手停了一下。“你瘋了?”
“它遲早會找上來。與其等它下次半夜撞破屋頂,不如我主動去會一會。”沈清的聲音很平,“妖修之間的事,妖修之間了。我不能讓它拖累你們。”
“這不一樣,它想要的只是妖丹,哪只妖進來它就要哪一只,只要你離開這—”
“我不能走。”沈清斬釘截鐵的說道,“至少是現在,我不能自己直接離開。”
小滿看了看周圍的幾個人,無奈的搖了搖頭,“真是搞不懂你們,不過我勸你還是不要主動招惹,或許你等一等,我師父應該會有辦法。”
“我盡量,只要它沒有下次,我也不會去理會它們的。”沈清對着她笑了笑,可最後也沒有拿過那碗核桃仁。
小滿盯着她看了好一會兒。那雙眼睛裏沒有驚訝,反而有一種很淡的無奈,像是看見了某種熟悉的倔強。
“你和我哥大概是一類人吧。”她忽然說。
沈清愣了一下:“陸衍?”
“嗯…雖然我不記得他長什麽樣了,但我還記得小時候他還像也是這樣的,什麽事都往自己身上扛,什麽事情都擋在我前面。”小滿把核桃仁推到她面前,又補了一句,“吃了,補氣血的。”
沈清低頭看着那碗剝得乾乾淨淨的核桃仁,伸手捏了一顆放進嘴裏。烤過的核桃很香,帶着一點焦甜的餘味,嚼起來酥酥的。
“那你不好奇你哥是什麽樣的人嗎?”沈清問。
小滿靠着竈臺坐了下來,目光落在跳動的火苗上。
“好奇啊,但我也害怕。”她的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畢竟隔了這麽久時間,他還記得我嗎?萬一……他不喜歡現在的我怎麽辦?”
沈清想了想:“他為了找你,走了十二年的路。就算和小時候有些不一樣,他也永遠是你的哥哥。”
小滿沒有回答。她把剩下的核桃殼掃進竈膛裏,看着它們在火苗中卷曲、變黑、化成灰燼。很久之後,她輕輕“嗯”了一聲。
第二天天剛亮,沈清就醒了。
她是被一陣輕微的震動驚醒的——地面在微微顫動,像是有什麽沉重的東西在遠處移動,一步、一步,緩慢而有規律。
她坐起身,貓耳豎了起來仔細辨認方向。那震動從山谷深處傳來,方向就在昨天小滿指過的那片暗河區域。
“看來是又要有東西過來啦,只是白天竟然也敢在活動?”沈清推開木門,霧氣比夜裏淡了一些,能看清屋前那片被掀翻的藥田了。
小滿從屋裏探出頭來:“以前倒是沒有這種動靜。”她頓了頓,“大概是昨夜的事情,讓它真的急了。”
林禾揉着眼睛從牆角爬起來,一聽這話頓時清醒了不少:“那蟒蛇不是已經死了嗎?難道還有別的東西?那、那咱們今天就去找,不是說那個采藥人快回來了嗎?”
“沒事,小玩意而已。”謝辭已經整理好了行囊,将長劍挂在腰間,“但這東西在,我們确實不能一直躲在這裏等。”
小滿從屋裏走出來,手裏拎着那個破了一半的竹簍:“我跟你們一起去。那一片的山路我熟,沒人帶路你們得在山裏轉悠大半天。”
“太危險了——”沐一開口想勸。
“你們昨天把我從懸崖上撈下來的時候可沒嫌危險。”小滿笑了笑,“走吧,趁着霧還沒起來,先趕到暗河那邊瞧瞧,如果沒有我們在回來。”
“我們還說要幫你修繕屋子呢,屋子還沒有修繕好,就現在還要讓你在幫我們。”可一撓了撓頭,有點無奈。
小滿毫不在意的揮了揮手,“這有什麽的,再說也可以之後你們再來幫我嘛,先處理了這事情吧,免得在發生半夜偷襲的事情。”
一行人沿着山脊往下走。
越往深處,植被越密,日光被層層疊疊的樹冠篩成細碎的光斑灑在地面上,腳下堆積着厚厚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每一步都帶着細微的沙沙聲。
沈清走在最前面,她不時停下來側耳聽一聽四周的動靜,蟲鳴、鳥啼、遠處隐約的溪水聲,都在她的耳朵裏織成一張細密的聲音網。
“現在很安靜。”沈清壓低聲音,“似乎沒有什麽聲音了。”
“不過蛇類修行到這種程度,呼吸頻率比尋常蛇慢得多,差不多一炷香才換一口氣。”沈清擡起手指了指前方,“也有可能在閉氣,不過之前感覺聲音在那邊。”
小滿順着她指的方向望去,臉色微微變了變:“那就是我采藥時撞見蟒蛇的地方。上次我在這附近采一株靈芝,擡頭就看見那只蟒蛇趴在對面崖壁上,那回差點沒站穩摔下溪谷。”
謝辭站在溪邊的岩石上,往下看了很久。“蛇是獨居的,不過有些蛇類是會報仇的,那蟒蛇将要成蛟,但瞧上去年歲小,估計身邊還有其他同類。”
“它們不現身,我們也不能過去。”秦風低聲說,“在這裏我們不占優勢。”
“那我們——”林禾剛要開口,忽然被一陣從上游傳來的細微響動打斷了。那聲音很小,像是什麽東西在山石間翻滾了一下,接着是沉悶的碰撞聲。
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秦風手已經按上了符咒,謝辭側身擋在了小滿和沈清前面。
過了片刻,一截枯木被水流推着從上游漂了下來,撞在溪邊的岩石上,打了個轉,卡在石縫裏不動了。
衆人松了口氣,但沈清的耳朵沒有放下來。她盯着那截枯木看了一會兒,忽然站起身,走到溪邊彎腰把它撈了上來。
枯木是被火燒過的,斷面焦黑,邊緣殘留着幾片沒燒盡的灰燼。觸感還是溫熱的,像是剛被丢進水裏不久。
“上游有人。”沈清擡起頭,目光順着溪流望向更遠處的山谷,“而且生了火。”
小滿的臉色變了。“這個季節沒人會進那片山谷,深山獵戶們都不敢進,難不成是師父?。”
謝辭接過那截枯木仔細看了看,斷面的燒痕很新,像是昨晚或今早留下的。
他翻過枯木的另一面,在焦痕下面隐約看見一道極淺的刻痕,像是用什麽尖利的東西匆忙劃上去的。刻痕斷斷續續的,但勉強能辨認出兩個字的輪廓。
“陸。”謝辭的聲音沉了下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小滿猛地湊過來,盯着那道刻痕看了又看,指尖碰上去的時候微微發顫:“這是他刻的?我哥的記號?”
“他在上游。”謝辭将枯木放回水中,看着它順着水流慢慢漂走,“他比我們先到了這片山區,而且他往妖獸的地盤去了。”
“他去那裏做什麽?”林禾急道。
沈清站起身,尾巴在身後繃緊了一下:“他大概是聽到了什麽風聲,以為小滿在那片區域。”她轉頭看向謝辭,“我們不能等了。”
謝辭的目光從溪流望向山谷深處。霧氣正在緩緩聚攏,将遠處的山脊一點一點吞沒。
他沉默了三息,然後說:“走,我們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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