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兄妹相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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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妹相認

越往上游走,水勢越急,兩旁的植被也漸漸從茂密的樹林變成了低矮的灌木和裸露的岩壁,偶爾有一兩棵歪脖子老松從石縫中斜斜伸出,枝乾上挂滿了潮濕的青苔。

沈清走在最前面,速度很快,在昏暗的光線中眼睛縮成一條細線,每一步都踩得又輕又快。

她的耳朵始終豎着,捕捉着溪流聲之外的任何一絲異響,但除了水聲和風聲之外,什麽都沒有。

太安靜了,安靜得像整座山都在屏息。

“距離那道刻痕漂下來的位置還有多遠?”謝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輕,怕驚動什麽。

“差不多半裏。”沈清放慢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那條枯木是順着溪流轉彎漂下來的,如果陸衍在上游生火,應該就在前面那片亂石灘附近。”

小滿跟在隊伍中間,臉色比平時白了幾分,但腳步沒有慢下來。

她攥着竹簍的帶子,指節泛白,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像是在搜尋什麽又像是在害怕真的搜到什麽。

林禾走到她旁邊,小聲說:“你別太擔心,你哥本事大的很,有一次我們着五六個人都能被你哥糊弄——而且他一個人能在外面走十二年,肯定是有保護自己的能力的。”

沐一收回拍他的手,只是眼神裏還有一絲責怪,這個時候說這些乾嘛。

小滿沒有看他,只是從喉嚨裏擠出個“嗯”字。

又走了一段路,沈清忽然擡手示意停下。接着側頭朝着溪流左上方的一片亂石堆仔細聽了一會兒。“那邊有呼吸聲,很重,像是受了傷。”

“确定是陸衍嘛?”秦風低聲問。

“确定。”沈清已經循着聲音的方向走了過去,腳尖輕巧地踩過濕滑的岩石,幾步便躍上了那片亂石堆。

謝辭立刻跟了上去,劍已在手。

亂石堆後面是一處被藤蔓半遮半掩的石縫,縫隙不大,只容一個人側身擠進去。

沈清蹲在縫隙口往裏看了看,又聞了聞,然後轉頭朝身後的人打了個手勢——找到了。

石縫裏面比他想象的深一些。

借着從縫隙口透進來的微弱天光,能看見一個人正靠着石壁坐在地上,右腿以不正常的角度伸着,腳踝處纏着幾條撕下來的布條,顏色已經看不出本來面目了,又黑又紫混着深褐色的血跡。

他的臉很瘦,顴骨高得突兀,眼窩深陷,嘴唇乾裂起了一層白皮。他靠在石壁上,半睜着眼睛,像是已經快要撐不住了。

但他的目光落在沈清身上的時候,那雙眼睛裏忽然有了一絲亮色。他用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的聲音說了一句:“你們……來了。”

謝辭側身擠進石縫,蹲在他面前,快速掃了一眼他的傷處:“陸衍,你怎麽在這裏?”

陸衍撐着石壁想要坐直一些,但剛一動就疼得悶哼一聲,又跌了回去。“我自然是要來的,在山下聽見一些線索,我便上來啦。”他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每一個字都要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有人在鎮上說……一個采藥女娃進了這片山,我幾番打聽,也去了孟家。結果沒想到真是她。山裏頭這麽危險,我都還沒有找到她,自己反而先受傷啦。。”

“那你怎麽傷的啊?”林禾從縫口探進半個腦袋。

陸衍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過謝辭的肩頭,落在縫隙外那個模糊的人影上。

那個人影沒有擠進來,只是站在縫隙口不遠的地方,手裏攥着半截竹簍,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

隔着這麽遠的距離,陸衍看不清她的臉,但他看見了那顆左耳後若隐若現的朱砂痣。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是小滿……嘛?”他低聲念了一句,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聽見。

沈清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她回過頭看了一眼縫隙外的小滿,又轉回來,聲音低了幾分:“你先進來,等傷處理好了,有的是時間認。”

陸衍像是被她這句話敲醒了,用力閉了一下眼睛,把那股湧上來的情緒硬生生壓了回去。

他低頭指了指自己的腿:“之前在長安的時候,腳就沒有好全,路上也一直想了辦法治,可醫師都說其實是中了毒,沒有辦法完全解毒,但也一直不溫不火,我之後也沒有放在心上。可進了山裏後,不知怎的腳劇烈的痛,便從一處滑了下來,之後也難以動彈了。前天夜裏我在上游生了火,想試着往溪水裏放些信號……我以為你們不會這麽快找到的。”

“那道刻痕是你留的?”謝辭問。

“是。我在溪邊用短刀刻的,本來想多刻幾道,但腿傷撐不住,刻完兩個字就動不了了。我把枯木推進水裏,當時也不知道能不能漂到下游去。”

他喘了口氣,靠在石壁上,目光又忍不住往縫隙外飄。

小滿還站在外面,和縫隙隔了幾步遠,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她低着頭看着自己的腳尖,像是在做一件很難的決定。

沈清從縫隙裏退了出來,走到小滿身邊,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臂:“他傷得不輕,但還清醒。你去幫幫他。”

小滿擡起頭看了沈清一眼,眼眶是紅的,但沒有哭。

她深吸了一口氣,攥緊了竹簍的帶子,然後側身擠進了那道窄窄的石縫。

石縫裏很暗,她花了幾息才适應那昏暗的光線。然後她看見了那個人,靠坐在石壁上的、又瘦又狼狽的那個人,他的右腿纏着髒污的布條,臉色蒼白得不像活人。

但他看見她進來的那一刻,那雙深陷的眼睛忽然亮了起來,像是暗夜裏被人點了一盞燈。

小滿蹲下身,打開竹簍取出乾淨布條和傷藥。她的動作很熟練,像是做過無數遍一樣。

她拆開陸衍腿上那些已經髒透了的舊布條時,他的小腿上有一道很深的傷口,邊緣已經有些發炎了,腫得發亮。

“可能會有點疼。”小滿說。

陸衍看着她的側臉,看着她的耳後那顆朱砂痣,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他只是用力點了點頭,死死咬着牙,任由小滿用溫水沖洗傷口、敷上藥粉、重新纏好布條。整個過程他一聲沒吭,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小滿把布條系緊,打了一個結,然後擡起頭。

“你左耳那顆痣,”陸衍開口了,嗓子啞得厲害,“小時候我總愛拿手指去戳,戳得你直躲,咯咯笑着,還會跑去找爹娘告狀,說我欺負你呢。”

小滿的手停在半空中。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麽,但喉嚨裏像是堵住了什麽東西,過了好一會兒才擠出一句:“秋千……院子裏是不是有個秋千?我好多事情都忘記了,可總記得在院子裏坐秋千玩的樣子。”

陸衍的嘴唇在抖,然後緩緩地、用盡全力地點了一下頭。

小滿的眼眶也紅了,她低頭看向他的腳傷,使勁憋着眼淚,“這裏的毒我也解不了,不過等幾天我師父回來啦,他肯定有辦法。”

“好。”陸衍點了點頭,什麽都聽她的,“我都聽你的。”

石縫外面,林禾伸着脖子往裏看,被可一拽着衣領拉了回去。

大家各自找了一個方向,誰也沒有再去打擾石縫裏的兩個人。

沈清在溪邊蹲下身,掬了一捧冷水洗了把臉。溪水冰得刺骨,激得她打了個哆嗦,但腦子清醒了不少。

她擡起頭,看見謝辭站在不遠處的一塊岩石上,目光望向更遠處的山谷。

“這裏的氣息不太對。”謝辭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楚地傳了過來,“不只是陸衍一個人在這片地方待過。”

沈清站起身走到他旁邊,順着他的目光望過去。

前方的山谷比他們走過的任何一段路都要深、都要暗,兩側的崖壁幾乎垂直地插向天空,将日光擋在外面,只剩下谷底一線微弱的光亮。溪流從那個方向源源不斷地流下來,帶着一股若有若無的腥氣。

“你也聞到了?”沈清問。

謝辭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麽。沈清也不再多問。她看着那座仿佛沉睡着的山谷,她不知道前方還會遇到什麽,但至少這一刻,所有人都還好好地站在一起。

石縫裏傳來極輕的說話聲。聽不清具體在說什麽,但那聲音裏帶着一種小心翼翼的珍惜。

過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小滿先從石縫裏鑽了出來。她臉上的淚痕已經擦乾了,但眼眶還是紅紅的,嘴角卻帶着一點藏不住的笑意。

她走到溪邊,蹲下身,慢慢地洗着手上的藥漬和血跡。沈清走過去在她旁邊蹲下,沒有看她,只是看着溪水中兩人的倒影。

“他睡着了。”小滿說,“太久沒好好休息了。”

“嗯。”

小滿停下手裏的動作,轉頭看着沈清。“謝謝你。”她說着,聲音輕輕落進溪水聲裏,“真的……謝謝你。”

沈清學着她的樣子也掬了一捧水,清涼的溪水從指縫間淌下去。她的尾巴輕輕掃過水邊濕潤的岩石:“謝我什麽?”

“謝你們替我把哥哥找回來了。”小滿說,“等了十二年的人,也不止他一個。”

沈清沉默了一會兒,“不用謝我們。”她說,“是你哥哥自己堅持,所以才找到你的。”

傍晚時分,陸衍終于能自己走出來了。

他的腿雖然還使不上力,但小滿砍了一根粗實的枯木給他做了拐杖,他拄着慢慢地走,每走一步都疼得額角冒汗,但堅決不讓任何人扶。

“那片山谷裏面,不要輕易進去。”陸衍的聲音還是啞的,“有東西。進去的時候走得不深,但是……那股氣息壓得我喘不上氣來。”

沈清站在他旁邊,貓瞳裏映着漸暗的天色。“你也感覺到了?”

陸衍點了點頭,目光落在山谷深處那片越來越濃的暮色裏:“你們打算進去?”

“先送你們回木屋。”謝辭從身後走過來,“木屋也是因為我們才被破壞的,這幾天我們會留下來幫忙修繕一二,到時候會在查。”

陸衍沉默了一下,只是看了一眼旁邊的小滿,然後說:“好。”

回去的路比來時好走了許多,因為已經走過一遍,哪裏落腳、哪裏繞路都心中有數。

小滿走在最前面引路,陸衍拄着拐杖跟在她後面,兩人之間隔着幾步的距離,誰也沒說話。

沈清走在隊伍後面,和謝辭并肩。她看着前面那兩個隔着幾步遠的身影,忽然說了一句:“他們走路的樣子好像。”

謝辭偏頭看了她一眼:“什麽?”

“陸衍和小滿,走路的姿勢很像。”沈清說,“步子的大小、擺臂的幅度,連落腳時微微外撇的角度都一樣,雖然這麽多年沒有見,但是他們還是很像很像。”

“畢竟…”謝辭很少會有這樣想感覺,“他們兩是兄妹嘛,血脈親情。”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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