暫避山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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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做了決定,小滿動作比誰都快,說走就走。
她把屋檐下挂着的藥材一束一束取下來,分類捆好,碼進竹簍裏。竈臺上的陶罐、藥缽、曬乾的草藥、還沒炮制的根莖,一樣樣收進布袋和木箱中。
林禾抱着他那柄木劍站在旁邊,看着小滿把整間屋子拆解成一個個可以搬走的包裹,忍不住嘀咕了一句:“這可比我收拾行李快多了……”
“在山裏雖然住久了,但是這裏東西本來就不多。”小滿頭也沒擡,把最後幾束乾薄荷塞進竹簍,“就把能帶走的帶走,帶不走的就先留在這裏,等以後回來再說。”
陸衍拄着拐杖站在門口看着她忙進忙出,想幫忙卻插不上手。小滿路過他身邊時順手把一捆輕便的乾艾草塞進他懷裏:“拿着,這個不重。”
陸衍低頭看了看懷裏那捆艾草,又看了看小滿的背影,什麽也沒說,只是乖乖的拿着。
沈清也在幫忙收拾。她手腳麻利,把小滿分好的藥材一包一包拎到屋外堆好。可一和沐一蹲在地上,把散落的藥草籽一粒一粒撿起來收進布袋裏,溫雨幫忙把竈臺邊的鍋碗瓢盆用乾布擦乾淨了收進木箱。秦風站在院門口放哨,林杉把斷掉的籬笆重新整了整,萬一以後還要回來住,至少院子不會塌得太難看。
“這屋頂怎麽辦呢?”林禾仰頭看着那個他剛修好的屋頂,“我可是釘了好幾天的——就這麽扔在這兒?”
“屋頂又搬不走。”可一白了他一眼,“你總不能把屋頂拆了背上山吧?”
“那倒也是……”林禾摸了摸鼻子,又看了一眼自己修的屋頂,像是有點舍不得,“這可是我修了好多天的呢,算了下次再來看吧。”
日落之前,衆人把東西都收拾好了。總共裝了五個竹簍、三個布袋、兩只木箱。東西看着不多,但真要搬上山也不輕松。山路又窄又陡,有些地方還得手腳并用地爬。
小滿在最前面帶路,背上背着一個竹簍,腰上還挂着一只布袋,腳步穩當,像是走慣了這種路。陸衍拄着拐杖跟在後面,懷裏抱着那一捆艾草。
謝辭和秦風各扛了一只木箱,沈清背了一個竹簍,林禾和林杉擡着另一個。可一和沐一抱着藥材包走在最後。
上山的路難走。暮色從樹冠的縫隙裏漏下來,将腳下的石階染成深淺不一的暗色。林禾走了不到半刻鐘就開始喘了:“這……這比修屋頂還累啊……”
“這才走了三分之一。”小滿頭也沒回,“你再撐一會兒。”
“三……三分之一,只走了這麽一點嗎?!我怎麽感覺快走了半輩子了。”
走在後面的可一沒忍住笑出了聲,被沐一用胳膊肘碰了一下,又憋了回去。
沈清走在隊伍中間,她一邊走一邊留意着四周的動靜。山裏的夜來得比山下快,不到兩刻鐘的功夫,天就徹底暗了下來。
小滿從腰間的布袋裏摸出一截火折子吹亮了,微弱的火光在昏暗中晃動着,将前方的山路照出一小片暖黃的光。
“就快到了。”小滿說。
果然,又拐過一道彎之後,前方出現了一面陡峭的石壁。
石壁上爬滿了藤蔓和青苔,乍一看根本看不出有什麽特別之處。但小滿走到石壁前,伸手撥開一叢垂落的藤蔓,後面露出一道窄窄的裂縫——大約只容一人側身通過。
她側身擠了進去,火折子的光在裂縫深處閃了一下,然後亮了起來。
“進來吧,這裏面還是挺寬敞的。”
衆人一個接一個側身擠進那道石縫。沈清進去的時候,眼睛被眼前的光景照得微微縮了一下——裂縫後面是一間天然形成的石洞,比小滿的木屋還要大上幾分,洞頂很高,有一道天然的裂隙透下天光,此刻正有一縷淡淡的月光落下來。
洞壁平整乾燥,地面上鋪着厚厚的乾草,角落堆着一些舊木箱和陶罐,像是很久以前被人認真打理過。
“這是我師父以前住的地方。”小滿把火折子插進牆縫裏,火光将整間石洞照得亮堂堂的,“他後來在山谷那邊建了新的住處,這裏就空下來了。這裏靠近山裏方便采藥,平時我們便會來住一兩晚,收拾得還算乾淨。”
林禾放下木箱,一屁股坐在乾草堆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總算到了……我腿都軟了……”
秦風把木箱靠牆放好,打量了一圈石洞:“這裏确實隐蔽,從外面根本看不出來有洞口。”
“石縫那邊再用藤蔓擋一擋就行。”小滿蹲下身,整理着從竹簍裏取出來的藥材,“就算有人從旁邊經過,不仔細看也不會發現。”
衆人把帶來的東西一樣一樣歸置好。藥材挂在洞壁伸出的石筍上,竈具堆在角落裏一塊平整的石頭旁邊,木箱碼在牆根,乾草鋪厚了些,勉強能當床。
小滿在洞口外面生了一小堆火,烤熱了幾塊乾餅,又煮了一壺驅寒的草藥茶。火光映着洞口的石壁,将衆人的影子投在洞內,搖晃着、重疊着,像一幅被火光照暖的剪影。
沈清靠在洞口的石壁邊,端着茶碗慢慢喝着。
她看着火光中衆人的臉龐——林禾啃乾餅啃得滿嘴碎屑,可一和沐一擠在一起裹着一條薄毯,秦風坐在木箱上閉目養神,溫雨在整理藥箱,林杉守在洞口外側放哨。謝辭坐在離火堆不遠的地方,手裏端着一碗茶,目光落在火苗上。
陸衍坐在小滿旁邊,幫她理着一捆有點亂的乾草莖。他手指笨拙,理了半天還是亂糟糟的,小滿實在看不下去了,伸手把那捆草莖從他手裏抽出來,三兩下理順了又塞回去。
陸衍愣了一瞬,然後彎起嘴角,繼續笨手笨腳地整理下一捆。
沈清看着這一幕,把碗裏最後一口茶喝完。
“這裏還挺不錯的。”她說。
謝辭偏過頭看她:“什麽?”
“這山洞啊,”沈清說,“比之前的木屋更隐蔽。而且——“她頓了頓,“不知道為什麽,我覺得山洞更安心一些。也可能是因為我之前也是住在山洞裏的吧。”
謝辭看了她一眼:“你以前住的那個山洞,是什麽樣的?”
沈清想了想:“很大。比這個還要大一些,洞口有枯藤和冰淩。冬天的時候風刮不進來。“她笑了一下,“我很喜歡,只是偶爾也會有點孤獨一個人的時候山洞很大,到處都空蕩蕩的。”
謝辭安靜地聽着,沒有打斷她。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那這裏人多,那就一點也不孤單了。”
沈清彎了彎嘴角:“嗯。”
“只是這山洞雖好,人這麽多也不适合一直住下去…”沈清看了看衆人,心裏還有疑慮,畢竟現在都是動物才住在山洞裏的,她擔心衆人會有些适應不了。
可謝辭卻是指了指外面:“很快就好,那些人應該也忍不了幾日,但時候我們知道他們的底細了,才能更好的出去,免得直接暴露在他們面前,失去了先機。”
沈清明白這個道理,繼續點了點頭。
夜漸漸深了。火堆裏的柴火噼啪作響,偶爾爆出一兩點火星,在夜色中閃爍一下又熄滅了。
林禾第一個撐不住,靠在乾草堆上睡着了,木劍抱在懷裏,頭一點一點的。可一和沐一也縮進乾草堆裏,兩個人擠在一起,呼吸漸漸平穩下來。溫雨靠在牆邊閉着眼。
沈清她靠在洞口旁邊的石壁上,山裏的夜和山下不一樣,風穿過石縫的聲音很輕,像是有人在山谷裏慢慢翻書頁。她聽了一會兒,确認四周沒有異樣的動靜,才将身體往乾草堆裏縮了縮,閉上眼睛。
而在山谷另一側,木屋的方向,月光正透過敞開的門照進空蕩的屋內。
兩道身影從山路的拐角處無聲地走了出來。領頭那人身形高大,背微微佝偻,正是戚寒。他身後跟着一個瘦高的男人,腰間挂着一柄窄長的劍,腳步輕得像落在雪上。
兩人在木屋門前停下來,看着那扇虛掩的門板,門縫裏透出的月光在屋內地面上鋪開一片白。戚寒擡手推開門,門軸發出一聲低啞的響動,像是太久沒有上油了。
屋內的景象一覽無餘——竈臺還在,藥架還在,但所有能帶走的都空了。竈膛裏只剩下冷透的灰燼,藥架上的木鈎空空蕩蕩。地上散落着幾根乾枯的草莖和被踩碎的落葉。
“來晚了。”身後的瘦高男人低聲道。
戚寒沒有回答。他走進屋內,彎腰在竈臺邊蹲下來,伸手探了探竈膛裏的灰燼。指尖觸到微涼的溫度,他撚了一下灰,放在鼻尖聞了聞。“還有餘溫,走不久。”
瘦高男人走到藥架前,仔細翻看着那些空蕩蕩的木鈎和架子上殘留的痕跡:“只是人不少,至少有五六個人。”
戚寒站起身,走到屋門口。他的目光掃過屋前的藥田——大部分藥草泥土翻起,還留下一些,但籬笆根下有幾株薄荷的斷口處還帶着新鮮的汁液痕跡,切口還是濕潤的,像是被折斷不過幾個時辰。
他蹲下身,指尖輕輕觸碰了一下那濕潤的斷口,又看了看地面。泥土上有幾道淺淺的劃痕,像是搬重物時拖拽留下的,一路延伸向院外那條通往山谷上游的小路。
“他們往山上走了。”戚寒站起身,望着那條被月光照得發白的山路。
瘦高男人走到他身後,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要追嗎?”
戚寒沒有說話。他站在原地,夜風吹動他衣袍的下擺,将月光揉碎了又攏起。
他看了那條路很久,久到月光都偏移了一寸,然後開口:“他們走不遠的,一個腿上有傷的人,帶着一堆行李和藥材,走不了多快。”
他轉身最後看了一眼木屋,目光在竈臺和藥架之間緩緩掃過,像是在确認什麽。“把能翻的地方再翻一遍。他們搬了這麽多東西,總會漏下什麽,我們明日時候召集更多的人一起山上,将他們圍困在那裏,他們自然會和我們求饒,到時候我在一一報仇。”他說完,繞過木屋,往那片被翻過的藥田走去。
瘦高男人留在屋內,蹲下身,開始仔細檢查竈臺邊緣和牆角的縫隙。
月光照在他低垂的頭頂上,将他的影子投在空蕩蕩的地面上。而在遠處山腰的某處石壁後面,火堆的餘燼正在一點一點地暗下去,山洞裏的衆人對此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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