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辭追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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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裏的日子過了幾天。
白天衆人幫小滿整理藥材、砍柴生火,陸衍的腿在草藥敷治下已經能慢慢走動了,雖然還跛着,但不再需要拐杖。
夜裏大家圍火聊天,偶爾林禾講個蹩腳的笑話,把可一和沐一逗得前仰後合,沈清縮在乾草堆裏聽着,嘴角也跟着彎一彎。日子松弛得像被山霧泡軟了,連風穿過岩縫的聲音都帶着暖意。
只是這樣的日子也沒有快活幾日,在一次下山取水的時候,向來毫無心眼的林禾确實第一個發現出現了異樣的,就在溪邊聽到了聲音。
“放心,他們躲不了多久的。”
林禾聽到這個聲音,不就是熟悉的戚寒嗎?他顧不上繼續取水,連忙回去将這個消息告訴了所有人。
“就是戚寒在山下等着我們,而且就在溪水邊上,我只怕這裏的水是不是也有問題了。”他颠了颠自己手上的水,心裏還有些擔心。
之前就有一些預想,其他人也沒有什麽意外。
“沒事,我們山裏有的是吃的喝的,能在這裏待好七八天都沒事。”小滿安慰他,只是現在她也是頭回遇到被人圍困的情況,心裏強撐着眼睛還忍不住看向山洞外面。
戚寒在山下紮營了,絲毫不掩飾,在山洞裏的他們一下就可以看見。
他們在山下足足待了七天,這幾天裏他們就守在地上,白天有人在山腳下巡走,夜裏那堆火經夜不滅,就等着山上的人忍不住自己下來,自投羅網。
沈清每天在山洞口往下看,那些身影總是若隐若現,不靠近也不離開,就在那裏守着。
林禾有一回忍不住嘟囔了一句“他們到底走不走”,沒人接他的話,因為大家都知道答案:戚寒要追查到底了。
第七天,那些人終于忍不住上山了。
這天,山腰以下灰蒙蒙的一片,沈清照例往山下看,他們營地的火已經滅了,帳篷還在,但人影稀疏了許多,難不成他們已經離開了?
她的耳朵轉了轉,捕捉到更近處的聲音:腳步聲,很輕但不止一個,正在往山上走,他們要上來了!
“有人上來了。”沈清連忙提醒其他人。
陸衍立刻從乾草堆上坐起來,幾乎沒發出聲響。謝辭靠到她身邊,也在洞口往外看了一眼,然後轉身對衆人做了一個手勢,不要出聲,往洞裏面退。
他們屏着呼吸蹲在山洞陰影裏,聽見腳步聲越來越近,從山脊的方向過來,貼着溪流的路線走,每一步都踩得又穩又小心。一個、兩個、三個,至少有三個人,步伐一致。
腳步聲在最靠近洞口的地方停住了。
一個人開口說話,聲音不高但隔着洞壁傳進來清清楚楚:“痕跡到這邊就斷了,他們應該就在這附近。”
“分開搜吧。”另一個聲音說,“往東那片岩壁看看。”
“動作要快,大師兄說了,天黑之前找不到就回營地,盡量不要先被發現了。”
腳步聲又響起來,只是這回分散開,朝着不同的方向去了。
其中一道朝山洞的方向靠近了幾步,沈清感覺自己的心跳快了兩下,那人站在洞口大約幾步遠的地方,不知道在看什麽,停了幾刻,大概覺得這裏不過是一面長滿了藤蔓的石壁,沒什麽可搜的,最終還是轉身往另一側走了。
腳步聲漸遠、漸輕,最後徹底消失了。
所有人都不敢動,直到林禾憋不住那口氣輕輕喘了一下,緊繃的安靜才被打破。
謝辭松開劍柄,指節從泛白處慢慢松開,手徹底放松下來:“他們現在已經忍不住了,要開始搜山了。”
“這次搜不到,他們下次還會來的。”陸衍低聲說,“戚寒不看起來不會輕易放棄,營地紮在山腳這麽久,就是在等我們糧盡或松懈。”
沈清沒有接話,她只是想起方才那人在洞口外停的那幾息,他們現在是在是太被動了。
接下來幾天,搜山的頻率更高了,戚寒的人不再只在白天活動,夜裏也開始有人舉着火把在山谷裏穿行。
火光在黑暗中晃來晃去像一只游蕩的眼睛,有時候明明離洞口很遠,沈清的耳朵還是能捕捉到細碎的腳步聲和壓低的交談聲。
山洞裏的日子變得很慢。他們的柴火不敢燒得太旺,怕火光被外面的巡夜人看見,說話的聲音壓得極低,林禾連打噴嚏都要捂住口鼻憋回去。可一和沐一擠在乾草堆裏不敢多動,沈清每次到洞口換崗的時候都會蹲在那裏聽很久。
“不能在這裏等下去了,他們現在就是在逼我們水盡糧絕,而且每日如今,我們也難以在好好休息了。”沈清蹲在他旁邊,也望着那點火光。
他忽然轉過身,朝洞內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那我們就主動出擊。”
“什麽?可是他們的人這麽多。”
“那些搜山的人上了山,但營地還在山下。”謝辭的聲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語,“他們每天派多少人上山、什麽時候撤回,這六天也有些規律了,今天搜山的人還沒有回來,那營地現在還剩多少人?”
沈清想了一下:“營地的人也不一定少,不過戚寒的注意力應該都在山上。”
“沒事。”謝辭說,“只要明天還有人上山,找個人跟過到營地看看。”
“這是要偷襲他們?”
“說好聽一點,叫化被動為主動。”
第二天果然又有人上山了,不過只有兩個,他們還是沿着那條熟悉的小路,步伐不急不慢,手裏提着長劍,一路撥開擋路的灌木往上走。
謝辭從洞口翻了出去,貼着岩壁的陰影跟在後面,他跟蹤的技巧比搜山的人更老練,踩他們踩過的腳印,沒有發出一點聲音,保持着足夠遠又不會跟丢的距離。
他跟了一個多時辰。,兩個人走到山腰一處岔路口停下來查看了一圈地面上的苔痕,然後沒有再往上,而是折轉方向往山下走了。
謝辭遠遠綴在後面,看着他們繞過溪谷拐進一條他沒有走過的岔路,沿着一條幾乎被灌木完全覆蓋的舊道走了兩裏地,然後在一座灰磚院子前停下。
那院子比沈清從洞口看到的營地更像一個據點,三間瓦屋圍着一個小院,院牆用山石壘得厚實,院內隐約有人影走動。從外面看和任何一座山間民宅沒有區別,但院門口停着的木箱上沒有灰跡也沒有落葉,常有人進出。
謝辭伏在院子對面的坡地上,看着裏面的動靜。
他等了大約兩炷香的功夫,院子裏先後走出來三個人,其中一人蹲在院門口清理地面上的符灰,動作熟稔而随意,謝辭的視線越過那人,從他背後敞開的門縫裏看進去。
走廊盡頭有一間屋子的窗戶被厚布從裏面蒙住了,布面壓得很平,沒有一點漏光。布角卷起處露出來的窗框木料顏色比其他門窗更深,木紋間嵌着暗褐色的漬痕,像被什麽液體反複浸染過,乾了一層又滲一層,日積月累地吃進了木紋裏。
這裏面有人。
他聽見了一聲壓抑的咳嗽,極輕,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又漏出來的。然後是一個人的聲音,沙啞低沉:“這還有氣,明天再試一次。”
“明天?”另一個聲音,“來不及了,大師兄說過了,三天之內必須出結果。”
“那就換一個吧,小心一點。”
謝辭靜靜聽着,他沒往前挪一寸,再近一步可能會被察覺。不過他記住了院子的朝向、門的位置、屋子的數量、窗戶的分布。然後他無聲地退回了灌木叢的深處。
回到山洞的時候暮色已經沉了。沈清第一個看見他進來——靴面上沾着一種和山中露水泥土都不同的土色,乾黃發白,像是院子前那片空地曬久了的浮土。
“找到了?”她問。
“他沒有去山下的營地,但是去了別的地方,我剛剛發現山腰有一條岔路往西,走到底有一座灰磚院子。”謝辭在火堆邊坐下,把沾在袖口的一截枯草摘下,“戚寒的人在院子裏關着人,至少三個,聽聲音還有一個受了傷,不知道在做什麽,只是不是什麽好東西。”
陸衍從乾草堆裏坐直了身體,聲音不高但問得很直:“裏面有人?”
“看到了窗戶。裏面有咳嗽聲,但沒看清臉。”謝辭停了一瞬。
陸衍臉色難看,看了一眼小滿猜測道:“他們應該是拿活人試驗邪術,戚寒之前就試過了,不過沒這麽成功,現在看來還在繼續。”
“搜山的人每天都上山,上山之後不一定全部回營地,會有人往那座院子去的。”謝辭說,“我想明天跟進去仔細看看院子裏面。”
“你要一個人進去?”沈清的聲音拔高了一截,又在半空中壓低了,“可那座院子裏的人手我們還沒摸清呢”
“摸清了再動手。”謝辭看着她,“但前提也是要先了解,今天就到了院牆的外沿,明天搜山的人還會上山,我可以待久一些,趁他們交接的時候靠近一次。”
沈清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抿了起來,只是更緊地攥住了自己的袖口,看着他。謝辭也看着她。火光照在兩人之間,把距離烤得軟綿綿的,沒有散開。
夜風從山澗穿來,沈清低下頭又擡起,聲音比方才輕了一點,湊在他旁邊說道:“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吧。”不等他開口,她緊跟着補了一句,“我是貓,翻牆比你利索,或者我不進去,我在院牆外面守着,你要是有事我還能接應。”
謝辭看着她,火光在兩個人中間輕輕跳着。
“……好。”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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