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終回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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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回玄門

雨停了。

蘇先生終于到了這裏,只是一切都遲了,他看了謝辭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

那雙眼睛通紅通紅的,眼底全是血絲,像是幾天幾夜沒合過眼了。嘴唇乾裂起了一層白皮,下颌的線條繃得死緊。

謝辭什麽都不想說,只是用自己身上還算乾淨的那塊內襯衣料裹好小白貓,貼在胸口的位置。

隔着薄薄的布料,他好像又感覺到她微弱的呼吸一淺一淺地刮着他的皮膚,很輕,像一片羽毛在風裏斷斷續續地貼着地面滑。

他們回到了小鎮上,他們還有不少人多有受傷,蘇醫師一人還來不及救。

沈清被安置在鎮上一位老大夫的偏房裏。

老大夫的屋子不大,一間正堂一間廂房,廂房裏只有一張木板床和一只矮櫃。

蘇先生把床鋪整理乾淨,謝辭把懷裏那團裹着白貓的衣料放在床鋪中央,衣料展開的時候她的手從邊緣滑出來,素白的指尖扣在粗布床單上,安安靜靜的。

之後的幾天他幾乎沒有合過眼。

蘇先生每天來換藥、施針、把脈。每次來的時候謝辭都坐在床邊那張矮凳上,他甚至感覺謝辭什麽都沒有變過,位置沒有變過,坐姿也沒有變過。背靠着牆,兩條腿分開擱在矮凳兩側,手搭在膝蓋上,目光落在她的臉上。

蘇先生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終只是嘆了口氣走了。他繼續坐在那裏。

謝辭沒有碰她,只是一直默不作聲的看着沈清,好像失去了所有力氣。

第二天夜裏蘇先生拔掉了她後頸上最後一根銀針。蘇先生把針收進布袋裏,回頭看了謝辭一眼:“你守了多久了?”

謝辭沒有回答,他自己也要不記得了,也許是兩天,也許是三天。

牆上那扇小窗外面天亮了三回又黑了三回,每次黑下來的時候他就點一盞燈放在床頭矮櫃上。

“你也快去休息吧,在這麽熬下去她還沒有醒過來你先自己垮了。”蘇先生每天都要這麽說上幾句,可這謝辭也一直沒往心裏去。

他只好背着藥箱走了,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她應該快了。也許明天也許後天。你……”

他沒有說完,推門出去了。

屋子裏只剩他們兩個人,桌上那盞油燈的火苗跳了兩下又穩了,把她枕邊的影子晃了一晃。

沈清趴在枕頭上,臉朝着他那側。睫毛蓋着眼睑,呼吸平而淺,臉側有一道從耳根延到下巴的薄痂,邊緣已經翹起來了。

謝辭低頭看着那道薄痂,他看了很久,久到油燈又跳了一下,久到窗外的蟲鳴歇了一輪又響起來,然後他極輕地、用指尖碰了碰那道痂的邊緣,只碰了一下就縮回來了,像是被什麽燙着了。

天剛蒙蒙亮,窗紙透進來一層灰白色的光。

謝辭靠着牆坐着,半阖着眼,其實沒有睡着。他聽見了一聲很輕的吸氣。

他立刻就清醒過來,睜開眼。

沈清趴在那裏,眼皮在顫,顫了兩下掀開了一線,露出底下灰蒙蒙的瞳仁,又合上了。

又過了幾息才重新睜開,這一次瞳孔慢慢聚攏聚焦,從模糊變成清楚。她的目光在房梁上停了一下,又移到窗邊透進來的晨光上,然後順着床邊那道坐着的影子慢慢挪到他臉上。

謝辭坐在那裏沒有動。沈清看了他一會兒,嘴唇動了一下,啞着嗓子擠出來一個嘶嘶的氣音:“……怎麽是你在這裏?”

“對,是我在這裏。”他看了她一會兒,然後點了一下頭,站起身轉身走出去了。

沈清趴在枕頭上眨了兩下眼,心口那裏好像被什麽東西輕輕戳了一下,像一根針紮進了棉花裏,留下一個細小的看不見的洞。

她躺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倒是沒有很多傷疤,只是手指碰到了耳根那道薄痂的邊緣,又收回來,翻了個身,從窗戶縫裏看見謝辭的背影正穿過院子往外走。

他步子不急不慢,就和從前每一次她看他走遠的時候一模一樣。

可沈清看着他那個背影,覺得不一樣了,可她說不上來。

她不想在這裏繼續躺着了,她要出去!她撐着床沿坐起來的時候後背的灼傷被扯動了一下,疼得她龇了一下牙,但她還是掀了被子下了床,赤着腳踩在冰涼的磚地上,快步推開房門追了出去。

謝辭已經走到院門口了,沈清赤着腳跑過去,追到他身後伸手去抓他的手腕。她指尖碰到他袖口布料的時候,他的手腕動了往裏收了一下,正好從她指尖旁邊滑開了。

沈清的手停在半空中,謝辭也停住了,站在那裏沒有回頭,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去,吹得她的裙擺貼了一下他的衣袍下擺又分開了。

"“你現在是在躲我嗎?”沈清說。她的聲音還有點啞。

謝辭沉默了一會兒。他轉過半個身子,臉側朝着她,沒有看她的眼睛,聲音很平:“沒有,你傷還沒有好,趕快回去吧。”

“那你現在為什麽走,不問清楚,我就不回去!”沈清問,“我醒了你看了一眼就走了,一句話也不說。我剛才拉你你躲開了,你是在怨我嗎?”

他站在那裏,側臉被晨光照着,沈清看着他那張臉,忽然發現他比她昏迷前瘦了一圈。

顴骨的棱角比之前更分明了,臉頰凹下去一塊,下颌的線條繃得像一根拉滿的弓弦。眼窩下面有兩道很深的青痕,嘴唇乾得起了一層薄皮,嘴角有一道細小的裂口,像是好幾天沒喝過水了。

他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截被曬乾了的竹子,看着還是直的,但輕輕一掰就會斷。

“你是不是覺得我做什麽都不和你商量,我過于偏執,還是我連累了你?”沈清問。

謝辭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到沈清要往前靠一步才能聽清:“和你沒關系,是我的錯,我保護不好你。”

他還是走了,這一次他沒有停,步子比方才快了一些。

沈清站在原地,赤腳踩着冰涼的石板地,伸在半空的那只手慢慢落下來貼在自己身側,她低頭看着自己腳背上被晨光照出的一片暖融融的光影,又擡頭看了一眼院門的方向。

等沈清好些之後,他們便和小滿告別,陸衍站在一旁和他們揮手告別,即使之前有過嫌隙,不過離別之際,大家還是有些舍不得。

“小滿,你放心我們下去還會再來看你的。”林禾大聲告訴她,他們這麽快離開,還沒有給他們把木屋搭回去呢。

小滿笑着說道:“行啊,那我們等着。”

回到了鎮玄門,很快半個月就過去了。

栖雲峰的竹屋還是老樣子,檐角的風鈴被秋風吹得叮叮響了幾日又安靜下來,石桌上的落葉掃了又落,落了又掃。

沈清每天清晨會坐在院子裏喝一碗粥,看着太陽從東邊的山頭升起來,把竹葉的影子一寸一寸挪過她的腳面。一切看起來和從前一樣,只是有一樣東西變了,謝辭不在這裏了。

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門,天黑了才回來。

有時候是去主峰議事,有時候是下山除妖,有時候什麽理由都沒有=就走了。

沈清追到山門口想問清楚的時候他的背影已經轉過彎了,月白衣袍在晨光裏閃了一下就不見了。她站在那裏看着那個拐角,手裏還攥着熱好的桂花糕,油紙被她的指溫焐得微微發軟,可她攥了一路也沒有等到他回頭。

最開始她以為他只是忙,畢竟他是鎮玄門的大師兄,戚寒死了,銜雲閣徹底散了,要處理的事情太多了,确實需要他親自去。

可半個月過去,事情漸漸收了尾,他回來的時間反而更晚了。

有時候夜裏她聽見院門響動從屋裏走出來想迎他,只看見他的房門已經合上了,門縫裏透出一線燭火,很快又滅了。

沈清站在院子裏看着他那扇緊閉的房門,門縫下面透出一線燈光,她想過去敲門問他到底怎麽了,可是她不知道從何問起,她只知道他在躲她。

又過了兩天,沈清從林禾那裏聽說謝辭要去山下清剿一窩新冒頭的妖獸。

她想了想,天沒亮就起來了,去廚房借了竈臺蒸了一碟桂花糕。她記得他以前吃過她給的桂花糕,雖然每次只吃一塊就不再拿了,但至少沒有拒絕過。

她把桂花糕用油紙包好揣進懷裏,一路小跑着往山門趕。她到的時候謝辭正帶着幾個弟子往山門外走,月白衣袍被晨風吹得微微飄起來,腰間佩劍、墨發以深藍發帶束着,和以前每一次下山除妖時一模一樣。

沈清站在山門內側的石階上喊了他一聲,他停了一下,微微偏過頭,側臉在晨光裏被照出一條乾淨的輪廓線,然後他轉回去了,重新邁開步子走了出去。

沈清站在石階上沒有追,她低頭看了看懷裏那包桂花糕,油紙被她一路攥得微微發皺了,隔着油紙能感覺到那股溫軟的甜意貼着她的掌心。

她往前走了一步把油紙包塞進旁邊秦風手裏,說了一句他回來的時候給他就轉身往回走了。

秦風低頭看着懷裏那包桂花糕嘆了口氣,聲音不高不低地飄過來:“大師兄最近……好像不對勁。”

沈清的腳步頓了一下,衣擺被晨風吹得貼了一下她的小腿又散開了。

直到一天夜裏她醒來喝水的時候聽見後院有劍風破空的聲音,她走到窗邊往外看,月光下謝辭正站在院子裏練劍,墨發被夜風吹得有些亂,手裏的劍像一道白亮亮的光在院子裏折來折去,快得幾乎看不清軌跡。

一招比一招快,一式比一式狠,劍尖劃破空氣的聲響尖利得刺耳。然後咔嚓一聲,一道裂口從劍刃中間斜着劈開了,碎鐵崩濺出來的光在月光下閃了一下就暗了。

他跪在地上,雙手撐着地面,沈清站在隔着那扇窗看着院子裏那個跪着的背影,感覺他像一座正在從內部裂開的山,表面的岩石還好好立着,可山腹裏面全是縫隙了。

等了多久,謝辭終于動了,他站起來把斷劍收進鞘裏。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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