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入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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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林禾帶回一個消息。
那天下午沈清正在院子裏曬草藥,認識小滿之後她就教會她一些簡單的藥草了,那些藥草被曬出了乾爽的苦香,山風從竹林那邊穿過來,把幾片乾透的薄荷葉吹到了石凳下面。
沈清彎腰去撿的時候聽見了腳步聲,跑得很急,她直起身,看見林禾從山門方向跑回來,臉色白得像紙,手裏攥着那柄斷了一截的劍,劍身上沾着泥和草汁。
他現在已經可以用真正的鐵劍了,只是平時還總有些用不順。
到了面前,他扶着院門框喘了好幾口氣,才擡起頭斷斷續續地把話說完,大師兄在山下除妖出了事,妖物不強但擅長迷魂之術,臨死前吐了一口灰白色的霧氣正罩在師兄臉上,師兄像被魇住了一樣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等他們把妖物殺了,他還站在那兒,喊他他不應,拉他他也不走,整個人像是被什麽東西定住了。
沈清愣住了,謝辭怎麽會被一只妖給迷惑住?
但她還是抓緊過去,要去找謝辭。
她一路跑到鎮玄門偏殿的時候,外面圍了一圈人,有人探頭往裏面看,有人低聲交頭接耳,有人攥着劍柄站在門外臉色發白。
沈清撥開人群擠進去的時候看見謝辭坐在殿中央的石地上,身上的月白衣袍沾滿了灰塵和血跡,灰塵是山路上沾的,血跡有些乾了有些還沒完全乾透,深一塊淺一塊地洇在衣料上,分不清是他自己的還是妖物的。
嘴角有一道乾涸的血痕從唇角延伸到下颌,已經結成了暗褐色的痂,頭發散了一半,十分狼狽。
他低着頭,手裏握着劍,劍尖抵着地面,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來,
他周身的氣息極不穩定,靈力的波動像一鍋被燒沸了卻蓋着蓋子的水,底下全是翻湧的氣泡和滾燙的渦流。
他在壓制着什麽,可那些東西已經壓不住了。
秦風蹲在謝辭旁邊回過頭來,壓低聲音把經過說了一遍。
師兄本來能贏,那妖物修為不高,路數也簡單。
但它在臨死前放了一團迷魂霧,師兄被那團霧裹住了大約七八息,等霧散了他就成了這個樣子。
秦風停了一下,聲音更低了些:“當時林杉試着叫他,他轉過頭來看了林杉一眼。”秦風咽了一下,“那個眼神,我從來沒在師兄臉上見過,太吓人了。”
沈清往殿裏走了一步。謝辭便看向了她,不過秦風說的對,謝辭現在的樣子就和他們第一次見到時候一樣。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來,慢慢蹲到他視線能平齊的位置,然後喊了一聲他的名字。
聲音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謝辭的睫毛動了一下,瞳孔慢慢地、艱難地聚攏,落在她臉上。
他認出她了。
可也只是一會,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喉嚨裏滾出一個嘶啞的氣音,聽不清是什麽字,然後他猛地擡手推了她一把。
力道不重但很堅決,指尖推在她肩膀上把她往後推得踉跄了一步。
他的手在抖,推開她之後那只手垂回身側,指節還在顫抖着,他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別靠近我……我會害死你。”
他的理智還在和那些東西争奪地盤,可他的身體明顯已經撐不住了。
藏真仙尊很快就到啦,他趕到的時候偏殿外圍着的人終于散了一些。
他穿過人群走到謝辭面前蹲下,伸手按在謝辭的天靈蓋上,一道溫和的靈力從他掌心滲進去。
但是謝辭的身體卻猛地繃緊了一下,然後才緩緩地一寸一寸地松弛下來,緊握劍柄的手指松開了,劍身歪倒在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碰撞,劍刃上那道小口子被震得更長了。
謝辭的頭垂下去,所有力氣在那一瞬間被抽空了,只剩一具空殼還維持着跪坐的姿勢,胸口的起伏從急促漸漸變平,變慢,慢到像是睡着了。
可沈清看見他垂在身側的那只手,指尖還在微微發抖,一下一下。
藏真仙尊收回手站起來,面色比來時沉了幾分,目光從謝辭垂着的頭頂移到沈清臉上,又移開。
他說:“這是心魔,之前應該就有了,不過現在被更加放大,把他一直壓着的東西全部翻了出來,他壓制不住啦。”
“那能解嗎?”沈清問。她看着謝辭,兩只手放在膝蓋上攥着自己的衣角。
藏真仙尊沉默了一會兒:“我能壓制他暴走的靈力,讓他暫時歇一下。但心魔的根在他自己心裏,外力沒法替他拔,只能靠他自己想通。”藏真仙尊頓了一下,目光終于才沉重的落在她身上。
“或許她的心魔也是因你而起,你一次次的死亡,在他的心裏還是烙下了烙印。”
偏殿裏安靜下來,謝辭半跪半坐地靠在殿柱上,頭垂着,呼吸漸漸平了。
發帶斷了之後他的墨發散了一肩,遮住了大半張臉,但他嘴角那道乾涸的血痕還在,下颌繃出的弧線還在,垂在身側的手指尖還在微微地、無法自控地抖着。
藏真仙尊把謝辭安置在了後山靜室。
靜室是鎮玄門深處一間極小的石室,嵌在山壁裏面,四面都是粗粝的岩石,只有一扇窄窗一張石榻,連桌椅都沒有。門也是石頭的,厚到合攏之後外面的聲音傳不進去,裏面的聲音也傳不出來。
謝辭被扶進去的時候已經半昏迷了,秦風扶着他躺下,剛松手準備退出來,謝辭忽然攥住了秦風的手腕,力道大得秦風皺了一下眉。
他在半昏迷中說了兩個字,含混不清。
秦風沒有去聽清,趕快抽出手後退了一步,石室的門在他身後合攏,插銷落槽,那一聲又悶又重
沈清就站在靜室外面看着那扇緊閉的石門,她把手掌貼在石面上,涼意順着手心往上爬。
裏面沒有聲音也或許是她聽不見任何聲音了。
她突然感到好孤單,可她在山裏時候也是自己一只妖呀,可如今她卻感受到了失去了一樣重要的東西。
她不想要自己獨自待在那座山峰上了,在那裏什麽也沒有,于是她每日都要在這外面坐一坐,和謝辭說說話,雖然也知道謝辭可能都聽不見,但是她還是想要呆在這裏。
她就要待在這裏,哪怕什麽都不知道,哪怕什麽也沒有用。
于是她在這裏時間越來越長,有時候什麽話也不說,只是靠着門板坐着,把掌心貼在石面上,她不覺得累,她只是覺得那道門太厚了,厚到她不知道他在門後面的那一面是不是也在做着同樣的事。
只可惜石頭沒有溫度,無法讓他感受到。
直到有一天,藏真仙尊在靜室外的山道拐角處等她,一臉奇怪的看着她。
月光照着他的背影,他背對着她站在拐角的地方,衣袍被山風吹得微微翻動,聽見腳步聲才轉過身來。
他看着沈清片刻,然後告訴她一個辦法,以魂魄入夢。
魂魄從肉身脫離進入謝辭的夢境,在心魔最深處找到他,把他從裏面喚醒。
沈清問:“怎麽進去。”
“你要想清楚,心魔會絞殺一切進入它領域的外來魂魄,所有的情感都會直接湧向她一個人,能撐多久看她自己的意志。如果她在裏面被絞殺,魂魄會受到不可逆的損傷。”藏真仙尊猶豫的看着她:“你可能會真的死。”
沈清沉默了一會兒,久到藏真仙尊以為她要放棄,但是她站起來拍掉裙擺上的草屑說:“那我們之間有生死咒,我如果真的死了,那謝辭會嗎?”
“不會的,因為你們之間早就不是生死咒了。”藏真仙尊看着她,“他是我唯一的徒弟,我怎麽可能真的會讓他和一只妖綁定生死咒,之前來長安的時候我就解開了,我以為他早就發現了這件事,不過沒想到倒是傻了這麽一回。”
沈清不敢相信的看向自己的手,原來早就解開了嗎?
但是她很快就釋懷的笑了,“那就好,這樣也就不連累他了。”
藏真仙尊看着她,真心實意的說了一句:“直到現在我也不相信妖怪,不過我那個傻弟子應該對你毫不保留,那我也沒什麽好說的了。”
最後他問了一句:“你知道進去之後要怎麽做嗎?”
沈清說:“找到他,然後讓他跟我一起出來。”
藏真仙尊說:“心魔如此厲害,你不擔心他拒絕跟你走呢?”
她站在月光裏重新想了想,說:“那我就在裏面等着,等到他願意走為止。”
她回到靜室門口的時候月亮已經升到了中天,她在靜室門口坐下來,背靠着門板,把後腦勺輕輕抵在冰涼的石面上,仰起頭望着從窄縫裏漏下來的那線月光。
她靠着門板坐了很久,久到她好像已經能感覺到另一側的溫度,她覺得那道石門沒有她以為的那麽冷了。
她把手掌貼回石面上,開口說了一句話:“謝辭,你等着我。”
月光從窄縫裏斜斜地挪了一寸,落在她膝蓋上,把那枚貓耳玉飾的輪廓照出一小片瑩潤的微光。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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