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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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法開啓的那一刻,沈清感到一股溫熱的靈力從她眉心灌入,沿着魂魄的邊界緩緩鋪展開來,像有人把一壺溫水順着她的天靈蓋慢慢澆下去,水滲進每一道魂魄的紋路裏。
她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意識開始和肉身分離,那種感覺可真奇怪,好像有兩個人站在不同的地方,從兩個方向同時拽着她,将她一分為二。
藏真仙尊的手按在她天靈蓋上,掌心灼熱。
他的聲音隔着越來越遠的水面傳過來,模模糊糊的:“記住……你在裏面待得越久……心魔絞殺你的可能就越大……找到他……帶他出來……最多一炷香……超過一炷香……你不出來就沒有機會了……”
沈清張了張嘴,想說知道了,但她的嘴唇已經動不了了。
她只能繼續閉上眼睛,把全部的意識都沉進了那道從眉心灌入的溫熱裏。
她感覺自己正在下墜。穿過一層又一層厚得撕不開的黑暗,每一層都比上一層更冷、更沉。風聲從耳側呼嘯而過,讓她聽不見別的聲音了。
她不知道自己落了多久,只是一瞬,也可能很久。
忽然,停了?
一雙手從暗住了她,掌心貼着她的腳踝,穩穩地承着她的重量。
沈清低頭看不見那雙手的主人,暗處一片混沌,沒有形狀沒有輪廓,只有那雙手的溫度隔着虛空遞過來,很熟悉,熟悉到她心口猛地縮了一下,這是謝辭。
腳踩實的那一刻,眼前的黑暗忽然像簾子一樣被人從兩邊掀開了。
光一下子湧進來,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她發現自己站在一條巷子裏,青石板路濕漉漉的,被細雨潤得發亮,倒映着灰白的天光。=,天是蒙蒙的灰,雨絲細蒙蒙地往下落,飄在臉上涼絲絲的,帶着初春那種剛化凍的潮氣。
巷口的桂花糕鋪子冒着白騰騰的熱氣,蒸籠蓋掀了一半,甜香飄了滿巷,被雨霧浸得濕漉漉的。
在屋檐下蹲着一只小白貓,渾身雪白,杏眼圓亮亮的,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蒸籠裏金黃的桂花糕,後面的尾巴在身後輕輕掃着濕漉漉的青磚地面,像一把被人忘了收起來的小掃帚。
沈清認出了那只白貓就是她自己,當時的她還是初入世間,完全不懂規矩。
那是她下山第三天的自己,還沒有被一劍穿心的自己。
那個時候她什麽都不知道,她站在巷口看着那個自己,忽然覺得想哭,又覺得好笑,那時候的自己可真小啊。
她腳步不由自主地往前邁了一步,就在這時,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從巷口走了進來,步伐冷冽,劍已在手。
是謝辭。
夢境裏的謝辭和她記憶中的一模一樣,墨發深藍發帶,眉目清冷如霜,劍尖朝下,雨水在劍身上凝成細珠又滑落,他走向屋檐下那只小白貓,每一步都踩得又穩又冷。
沈清張口想喊他,聲音被什麽東西堵住了,怎麽都發不出來。
她看着謝辭走到自己面前,看着他的手握住劍柄,看着劍光劃過雨幕,那道光她太熟悉了。
小白貓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軟軟地倒下去,血從心口湧出來,被雨水沖淡、沖散,流進青石縫裏,融進那些積了水的凹槽中,很快就看不見了。
和記憶中一模一樣的場景,一模一樣的劍,一模一樣的血。
可沈清站在旁邊,謝辭收劍之後沒有立刻走。
他站在那裏,低頭看着地上的屍體,站了很久很久。
他的表情和記憶中是一樣,清冷的、淡漠的、沒有任何起伏的,可是他的劍在微微發抖。
他站在那裏,像被釘在了原地,雨落在他肩頭,打濕了他月白的衣袍和那根深藍發帶,他的手指在劍柄上攥緊又松開,松開又攥緊,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用力。
然後他轉身走了,這回的她沒有在這裏醒過來。
夢境在那一刻碎了。
石板路從她腳下裂開,裂縫像蛛網一樣向四周蔓延,雨巷的屋檐和桂花糕鋪子的輪廓同時塌陷下去,碎成一片片灰白色的渣滓。
沈清腳下一空,又落進了另一層黑暗,風聲重新灌滿了她的耳朵,然後重新落地。
這次是在栖霞古寺。
正殿的火燭已經熄了,月光從破漏的殿頂照下來,藤蔓的殘骸散落一地,空氣中還殘留着焦糊味,嗆得人鼻子發酸。
沈清站在殿門口,看見謝辭跪在殿中央的蒲團上,懷裏抱着一個人,也是她。那個死在藤蔓之下的她,她的頭歪向一側,眼睛半睜着,瞳仁已經散了。
謝辭跪在那裏,一只手托着她的後背,另一只手按在她喉嚨的傷口上,像是想捂住那個窟窿不讓血流出來,可血已經流乾了。
沈清在殿門口站了很久,久到月光從他肩頭移到了他膝頭,移到了他懷裏那具身體垂落的衣擺上。他一直沒有動。
夢境又碎了。
她被拽入第三層、第四層、第五層,
永安鎮的廢宅、長安的校場、最後的偏殿,每一次都是同一幕。她在不同的地方死去,謝辭在不同地方抱着她,不言不語。
每一次他都在她死後才發現自己遲了,什麽也做不了,唯一的做的事情就是在那裏抱着好,好似她還活着一樣,可她一直沒有睜眼。
在這些夢境裏,無論等多久她都沒能再次醒過來。
她死了,真的死去了。
不會在活過來了。
沈清站在那些夢境的邊緣,看完了每一幕,原來真的是因為她,她的一次次死亡。
她從前不知道,她只知道他後來把她抱回客棧、抱回山洞、抱回靜室,她睜眼的時候看見他也總是點一下頭然後轉身走出去,她從前以為謝辭是不在乎,知道她有九條命,現在才知道他是不敢看。
他害怕有一次是真的離開。
只是他從來不在她面前哭,只是一次比一次沉默。
她越走越深,周圍的景象開始扭曲、交疊、纏在一起。
雨巷裏的桂花糕鋪子和偏殿疊在一起,栖霞寺的佛像出現在長安校場的擂臺中間,藤蔓從古井裏長出來纏繞着永安鎮的宅院屋頂。那些錯亂的畫面推着她往前走,然後畫面開始穿插她以前從未見過的東西,這就是謝辭的記憶。
她看見決賽前夜,謝辭獨自站在空蕩蕩的校場擂臺上,月光照着他一個人,四周的看臺空無一人。
他用劍尖在地上畫陣法的紋路,一步,兩步,三步,反複推演,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長。
他走了十幾遍,每一遍都在同一個位置停下來,用劍尖叩一下那塊地磚,确認符文能在陣法啓動時候有機會,才收了劍往回走。
她看見他回到客棧後沒有進屋,站在她窗外站了很久。
但她那時候已經睡着了,睡得很沉,不知道自己窗外站着一個人,
她還看見一個很小的畫面,很小很小的。
畫面裏不是她,是他自己,一個五六歲的謝辭,站在一個燒焦的院子裏,周圍全是火後的殘骸,炭黑的木梁橫七豎八地插在灰堆裏,還在冒着細煙。
有人喊他的名字,他回頭看了一下,可很快繼續看着前面,就站在那裏看着那堆燒塌了的房梁。
那眼神不像是那麽小的孩子,或許是發現眼淚、憤怒都沒有用,所以才這般的麻木了。
沈清看着那個小小的謝辭,明白了,他是在害怕留不住,他小時候留不住爹娘,長大了留不住她,每一次她死他都站在旁邊看着,和那個站在燒焦院子裏的小孩是同一個人,他從來就沒有走出來過,他自己走不出來了。
她繼續往前走,周圍的黑暗越來越濃,那些錯亂的畫面開始褪色、退遠,聲音也漸漸遠了,只剩下風聲,和一種低沉的、均勻的呼吸聲。
沈清知道她快走到最深處了,很快就可以找到他了!
她的腳踩在一片灰白色的灰燼上,只是每一步都陷下去一點,空氣中彌漫着焦糊的、沉寂的氣味,灰燼的碎末被風輕輕吹起來又落下去,落在她腳面上、裙擺上,像一場永遠不會停的細雪。
她撥開最後一道黑暗,看見了那根燒焦的梁柱,斜插在灰燼中,梁柱下坐着一個人,懷裏抱着什麽,脊背弓着,肩膀微微塌下來。
沈清慢慢地走過去,腳步放得極輕,每一步都怕驚碎什麽。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來,蹲到和他平齊的高度,看見他懷裏抱着一只小白貓,渾身雪白的毛被灰燼和血糊得一片狼藉,蜷在他胸口,像是一只睡着的小獸。
這就是他夢的結尾,也是他最害怕的那個結局。
沈清伸手撥開他垂在臉側的碎發,指尖碰到他額角的時候,他微微顫了一下。
她輕聲說:“謝辭,我還在這裏。”
謝辭沒有動,只是繼續保持着那個動作,抱着那只毫無生息的小白貓。
沈清上前抱住他,“謝辭,我不會這樣的,我還在這裏呢,你別怕。”
謝辭依舊沒有動靜,或許對于現在他來說什麽也不相信,在這個夢境裏太多太多次了,他不想去想,他不能相信了。
救他的是她,可是困住他的也是她。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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