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我會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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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留下

謝辭的目光依舊落在懷裏那只小白貓的身上,眼珠連轉都沒有轉一下。

沈清蹲在他等着,看到周圍的灰燼開始像碎雪一樣往上升,一層一層地飄起來,灰燼的碎末落在她肩頭、發頂、手背上,涼絲絲的,帶着燒過之後殘留的餘溫。

她感覺到一股極其沉重的壓力從四面八方合攏過來,像無數只看不見的手正在朝她這個方向伸來,還沒碰到她就已經讓她後背發麻了。

那是心魔,它發現她了。

灰燼中浮現出無數個影子,每一個都和她長得一模一樣。

有的穿着素白長裙站在雨巷裏,杏眼圓亮地盯着蒸籠,有的蜷在古寺蒲團上,喉嚨焦黑張着嘴卻發不出聲,有的坐在長安看臺前排,貓耳豎着尾巴繃直,脊背挺得直直的,有的趴在偏殿廢墟裏,手還往前伸着,指尖摳着碎石。

那些影子同時轉過頭看着她,幾百雙和她一模一樣的眼睛齊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幾百個一模一樣的聲音同時響起來,層層疊疊地壓下來:“你看,只要你還活着,他就會一直困在這裏,你每一次死他都記得,每一次都讓我更加的強大。”

沈清握緊了拳,她知道自己不能退,退了就再也進不來了,再也不能救謝辭了。

她站起來,手指還攥着自己的衣角,指節泛白,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穩穩:“他如今變成這樣都是你害的,我會帶他離開這裏,讓你消失的!”

影子們的笑聲驟然停了一下,随即發出更響亮的笑聲。

那些影子又開始重新流動,其中一個影子從衆影中走出來,和她并肩蹲在謝辭面前,側過臉看她,那張和她一模一樣的臉上帶着一種奇異的平靜。

它說:“他怕你死,他怕留不住你,他很小的時候就留不住人了,爹娘都沒了,只有他一個人,他是被剩下來的。所以他才拼命練劍,拼命變強,拼命想把所有東西都護住。可遇到你之後他發現自己做不到了,每一次你都死在他前面,他拼了命也追不上你。你每次死的時候,他都發現自己還是當初那個站在燒焦院子裏的小孩,什麽都做不了。你讓他看見了自己最害怕的樣子,他什麽都留不住。”

“不會的,我會一直在——”

“哪有什麽不會的,最好的方法就是你離開這裏,只要你走了他就不會在害怕了。”

那人漸漸靠近,一遍遍的誘導她。

“那我該怎麽做?”

影子們徹底安靜了。

那些和她一模一樣的臉同時看着她,灰燼中的影子一個接一個收回了目光,然後像潮水退去一般朝不同的方向散開,那道和她并肩蹲着的影子驚奇的看了她一眼,似乎沒想到會這麽容易:“離開這樣呀,我說的好辦法。”

“可我若是不願意呢。”

沈清閉上眼,她把手按在自己的丹田上,掌心貼着那層衣料,她能感覺到妖丹在體內跳動。

她從妖丹深處抽出一縷極細極亮的光,然後把它分成了無數縷絲線,纏上謝辭的魂魄,将他的魂魄輕輕包裹起來,和她自己的魂魄之間牽起一道幾乎透明的壁障。

“你瘋啦!”

心魔立刻察覺了她的意圖,灰燼中升起無數根黑色的尖刺同時朝她紮來。

那些針刺穿她魂魄屏障的瞬間,劇痛從四面八方同時湧進她的身體,可她咬着牙沒有動。

她沒有收手,她可不能現在就停下,她只是蹲在謝辭面前,隔着那層薄薄的屏障看着他的臉。

他的魂魄在那層保護之中開始慢慢有了松動的跡象,她知道他能聽見她說話,她知道的!

沈清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進去的時候牽動了魂魄上的裂口,疼得她眼前黑了一瞬:“謝辭,你聽好,每一次的結果,都是我自己選的,但是以後不一樣了,我的命就剩下那麽一點了,我也要自私一點了,只是我還這麽弱,你以後還能在我身邊繼續保護我嗎!我們一起活着好不好!”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了,劇痛從妖丹深處一波一波地湧上來,像有人正把釘子一根一根釘進她的魂魄裏。

每釘一下她就更輕一分,腳踝正在變成半透明,可她還在笑,嘴角彎着,淌進嘴角。

她想起栖霞山的晨光照在斷壁殘垣上的樣子,想起落雲鎮桂花糕鋪子的蒸籠冒着白騰騰的熱氣,想起栖雲峰的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想起他替她戴貓耳玉飾時指尖擦過她耳廓的溫度,溫溫的、涼涼的、又溫溫的。

“你不欠我什麽,不要愧疚,不要自責,不要怕。”沈清繼續說,聲音越來越輕,她把最後那句話用盡全身的力氣說了出來,“你要是在不醒過來,我這輩子就不原諒你了,我等你來給我買桂花糕呢,你要是還不醒,那我找誰去。”

到了最後一刻,那些黑色的尖刺在灰燼中重新凝聚,彙成一根極粗的、帶着倒刺的暗影,貫穿了她的魂魄。

她好像聽見自己魂魄碎裂的聲音,她低頭看見自己的胸口正在變淡,從胸口開始向四肢延伸,從腳尖開始,一節一節地變淡,她的手指、手腕、小臂、肩膀,都快要看不見了,只剩下最後一絲殘存的白光還勉強維持着人形的輪廓。

“謝辭!”

他的手動了一下,眼皮正在掀開,她放心了。

她在這個夢境裏的最後一眼,他看見她了。

夢境開始碎裂。

那些灰燼從四面八方湧上來,裂縫從謝辭腳下蔓延開來,他懷裏那具小白貓的身體像羽毛一樣被風輕輕吹散,不剩一絲痕跡。

謝辭的身體猛地一震,他擡起頭,沈清消失的方向還有一縷極淡的白光正在散去。

夢境在他身後轟然塌碎,靜室的門猛地一震,謝辭睜開眼,後背離開榻面的那一刻,指節泛白。

他醒了。

可他一低頭,看見沈清就躺在旁邊,安安靜靜的就和夢裏一模一樣。

他聽見自己喊了一聲她的名字。

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的東西,連他自己都不确定那是不是一個完整的字。

他聽見靜室的門被推開了,藏真仙尊站在門口,謝辭已經什麽都聽不見了,他看不見藏真仙尊的手,看不見門縫裏透進來的光,他眼裏只有她。

他低頭把額頭抵在她的手背上,一滴溫熱的東西落下來,砸在他自己的手背上,然後是第二滴、第三滴,

“你回來,怎麽是我,還是我害了你。”他的聲音從她指縫間漏出來,悶悶的,“你說過很快回來的,你剛剛還答應了我的,我還沒有給你買桂花糕呢,為什麽、為什麽!”

他的肩膀開始抖了,的=手攥着她的指尖,攥得指節泛白。

他說:“你騙我。”

藏真仙尊的手落了下來,在秘法中斷的最後一瞬,他從夢境深處被強行拽回來的魂魄碎片落在了沈清胸口。

她的身體微微震了一下,那捧星光滲進了她的皮肉裏。

她蜷着的身體有一瞬間繃緊,然後松開了。謝辭感覺到她的指尖在他掌心裏動了一下。

他猛地擡起頭。

她睜開眼的那一瞬間,目光落在他臉上,她的嘴角彎了一下,看着他的臉,眼眶是紅的,幾縷碎發被冷汗粘在額角,還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滲,整個人不像樣子。

她看着他狼狽到幾乎不認識的樣子,笑了一下。

謝辭俯身靠近她,耳朵貼在她唇邊,她微弱的聲音落在他耳廓上,熱熱的。

她說:“我說過的我就答應,我還在的,我會一直在這裏的。”

她頓了頓,手指在他掌心蜷了一下,“……生死咒,你知不知道已經解了?什麽時候知道的?”

謝辭低着頭,額前的碎發垂下來遮住了他的眉眼,他輕輕地說:“在長安,看到師父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那為什麽不告訴我?”沈清問。

謝辭開口了,聲音很輕:“我怕你知道了,就會走。咒已經解了,我沒理由留你了,我怕你一走,就再也不回來了。”

沈清躺着,隔着淚光看着他,慢慢地說:“我什麽時候說過要走?”

“你一直說要回山。”謝辭低着頭,沒有看她,“從第一天開始,到了這裏也是,你都在說要回山。”

她低頭看着自己還躺在他掌心裏的手,手指蜷了一下,碰到了他冰涼的指節。她聲音很輕:“那是以前的事了,現在早就不想了。”

謝辭看着她,眼眶還是紅的,他說:“嗯,現在知道了,以後什麽都告訴你。”

謝辭低下頭,把額頭輕輕抵在她額頭上,“你讓我往哪走我就往哪走,你讓我站着我就站着。你讓我去買桂花糕我就去買,多晚都去買。”

沈清被他那根碎發戳到眼角想躲又躲不開,笑了起來,兩只眼睛彎成了月牙:“這可是你說的。”

“我說的。”

沈清閉上眼睛,靠在他的肩窩裏,她聽見他胸腔裏那顆心跳得又重又穩。

她把自己整個人縮進他的體溫裏,說:“那明天去買吧。我好久沒有吃了。”

謝辭低頭看着懷裏那顆毛茸茸的腦袋,張了張嘴,只說出一個字:“好。”

他低頭把下巴擱在她頭頂,也閉上了眼。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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