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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回 遺後計接演苦肉計 辯虛言密戒小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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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回遺後計接演苦肉計  辯虛言密戒小鬟言

寶玉大婚禮成之後,滿堂結彩,梁柱檐下紅綢未除,喜燭臺盞依舊整齊排列,府中諸事暫歇,只留一片新喜餘像,靜靜懸在亭臺廊榭之間。

轉瞬三日後,天變大寒。自入夜起,朔風呼嘯穿城,雲氣沉壓,落起連綿大雪。一夜簌簌落徹,并無片刻停歇,及至次日清晨,天地一色皓白。榮寧二府層層殿宇、重重飛檐、九曲游廊、假山池沼,盡數被厚雪平鋪密蓋。瓦壟積玉,階砌堆銀,池面凍出薄冰,枯枝挂滿雪絮。幾株越冬紅梅藏在瓊雪深處,隐隐透出幾點暗紅,落在滿目素白裏。滿府未撤的大婚紅彩垂在白雪廊下,紅是極豔,白是極寒,兩相映照,愈見蕭瑟寥落。風聲盤旋穿院,穿窗入隙,嗚嗚不絕,整座豪門大宅靜得壓抑,落雪無聲,人心皆沉。

時下賈府局勢早已搖搖欲墜,處處皆是敗亡前兆。

賈赦先前于獄中染病身殁,賈琏依丁憂舊例求得暫釋,出獄料理喪事。棺木素薄,儀從極簡,不曾大辦,草草葬于城郊荒郊土隴,一應喪禮盡數從簡。葬事畢後,賈琏依制居家守制。官府因其守孝人倫,暫不催其重回牢獄候審,然其身仍帶罪,名在案冊,府中裏外暗探密布,行止坐卧皆有人窺伺,絲毫不得自在。

賈政、賈珍、賈蓉依舊拘押獄中,經年未審,音信渺茫。朝中舊日靠山盡數崩塌,王子騰、賈雨村先後削官革職,朝堂再無半分斡旋餘地。禦史衙門連日清查勳貴舊案,緊盯榮寧兩府歷年舊跡,府中所有公中田莊、地租鋪面、庫藏錢糧、官置産業,盡皆逐一登記造冊,檔目明細在冊,只待刑部結案降旨,即刻全數查封籍沒,顆粒不留。

阖府上下,上至族中長輩,下至仆婦小厮,人人心懷惴惴,晝夜惶然,皆知大禍迫在眉睫,只在早晚之間。

這一日大雪封庭,路徑皆埋,車馬不行,內外隔絕。府中族中諸親、各房嬷嬷、年長管事無處走動避寒,盡皆齊聚正堂暖閣圍爐閑坐。暖閣之內地龍溫熱,銅爐燃炭,沸水滾鳴,幾案擺着茶點乾果,衆人原是聚在一起閑話消寒,略略寬慰連日緊繃的心氣,誰也未曾料到,這一方暖閣安穩之內,竟驟然掀翻一場驚天決裂。

滿室絮語閑談未絕,炭火噼啪輕響,煙氣緩緩上浮。賈琏端坐席間,默然片刻,忽然挺身立起,身形一挺,滿堂細碎話音登時一滞。

他面色沉冷,聲線平直無波,當着阖府衆人,緩緩吐出一句:“今日立書休妻,逐王氏出府,斷絕名分,再無瓜葛。”

一語落地,滿閣剎那死寂。

周遭所有閑談、嘆息、茶沸之聲盡數消歇,唯有窗外風雪穿檐,沙沙作響,沉沉壓落下來。

邢夫人原本倚坐榻邊,指間撚着一枚風乾喜果,聽得此言,身子猛然一晃,肩頭一軟,險些從坐榻滑跌下去。手中果盞脫手傾翻,各色乾果滾落青磚雪地,頃刻覆上一層細碎雪沫。她雙目瞬時通紅,淚意翻湧,淚水順着面頰直垂而下,雙手死死攥住榻邊紫檀扶手,指骨繃得發白,身形簌簌發抖,當即哭出聲來。

“你越發糊塗得無可救藥!”

她氣息急亂,語聲顫抖,一句一頓,帶着濃重哭腔。

“你父親新喪才畢,草草埋在荒郊孤土,屍骨未寒,你正該居家守制、安分慎行!如今家門傾覆在即,阖府男丁半數拘獄,朝堂查案日日緊逼,全府上下裏外撐持、人情周轉、銀錢調度,哪一樁不是鳳丫頭日夜勞心扛着?府中眼下只剩這一點撐持氣力,你不圖保全門戶,反倒親手拆斷梁柱!你是要看着賈府連根傾覆、一族盡毀才甘心嗎!”

話說至此,她心口劇烈起伏,氣堵咽喉,連連咳喘不止。淚水簌簌落滿衣襟,打濕胸前素色素絹。鬓邊花白亂發被淚濡濕,一縷縷貼在頰邊,極盡凄惶無助。

王夫人見狀急忙起身,快步上前攥住賈琏衣袖,眉眼之間滿是焦灼惶急。她身兼兩重名分,既是賈琏本家嬸娘,又是王熙鳳嫡親姑母,眼見侄女無端臨此絕境,心下又疼又急,連聲勸阻。

“琏兒快些住口!大雪寒天,阖族親眷俱在,豈能當衆說此決絕之語!鳳丫頭多年持家,夙興夜寐,內外操勞辛苦人人皆知,縱使平日行事有粗細不周,也盡可私下訓誡提點,休棄二字何等重大,豈可因一時意氣輕提!”

話音未落,周遭一衆族老、遠房嬸娘、資深嬷嬷、管事媳婦盡數圍攏上來,層層匝匝立滿半堂。衆人你一言我一語,紛紛苦勸。有勸他守制期間不宜動戾氣、傷家運;有勸府中無人主事,鳳姐一去內外必亂;有勸眼下官府緊盯賈府錯處,內宅決裂必落人口實,徒增罪柄。人聲錯落交織,勸聲、嘆息聲、低低驚疑聲纏作一團,滿堂紛亂哄哄。

賈琏立于正中,面色冷硬,對周遭萬千勸言全然不理不睬。

他猛地擡臂,一掌狠狠拍在桌案之上。

“砰”一聲重響,案上茶盞盡數彈跳,熱茶潑灑而出,淌過案面,浸濕了尚未撤盡的大婚紅箋紅紙,暈開大片暗沉水漬。他随即擡足,狠狠踹向身側木凳,板凳翻倒撞擊青磚,轟然一聲巨響,震得滿堂人聲瞬時絕止。

滿堂俱靜,人人屏息望着他。

賈琏目光掃過滿堂衆人,聲色驟然淩厲,字字清晰落地,條條皆是官府嚴查條目,規整周密,無一疏漏,卻半句不碰鳳姐名下私人契賬。

“王氏罪過累累,難容于賈門。其一,生性奢靡,日用無度,揮霍公中銀錢,虛耗府中根基;其二,身為正室多年,止生一女,無有男丁接續香火;其三,心性偏狹善妒,府中稍有體面侍婢便不能相容,屢次梗阻我納妾延嗣;其四,禦下嚴苛,動辄施刑責罰,打罵下人,致使阖宅人心不寧;其五,在外攬訟理事、私放銀錢,肆意樹敵結怨,引朝堂注目追查,釀下今日阖府禍端。樁樁屬實,件件有據。今日休棄,非一時之怒,乃據實斷理,我意已決,無可挽回!”

滿堂衆人聽得他條理分明、罪狀确鑿,句句铿锵落地,皆以為他連日承壓、喪父郁結,又逢大雪寒天心境沉郁,積怨爆發,是以絕情至此。衆人只嘆賈琏性情乖戾、薄情寡義,無人看得穿,這一席周密罪狀、凜然聲色,皆是事前籌謀妥當,專演給阖府耳目、官府暗線看的一場大戲。

王熙鳳立在當地,靜靜聽完全部罪責。

往日那雙精光四射、口齒伶俐、殺伐決斷的眉眼,此刻盡數斂盡鋒芒。她身形微微一晃,渾身氣力仿佛驟然抽離,腳下虛浮踉跄,幾番立足不穩。片刻之間,她眼底便蓄滿淚水,神色惶然無助,再無半分平日當家奶奶的威勢。

她腳步踉跄撲至王夫人身側,死死拽住她的衣袖,指尖微微發顫,語聲哽咽破碎。

“二嬸,我自問數年持家,夙夜不敢懈怠,裏外盡心,不曾有半分愧對賈府。今日無端落得滿身罪名,我實在不甘。求二嬸替我分辨一二,莫要叫我這般含冤被逐!”

不等王夫人答話,她旋身移步,屈膝跪落于邢夫人面前,雙膝重重落在冰涼青磚之上,頭顱低垂,額頭幾乎貼地。

“婆婆,往日我若有行事莽撞、禮數不周、伺候不到之處,盡數是我的過錯。從今往後,我盡數改過,安分守拙,俯首聽教,再不敢有半分逞強任性。只求婆婆開口,勸二爺回心轉意,容我繼續留府,伺候門戶。”

言罷,她微微擡首,淚眼婆娑,緩緩環視滿堂站立的族中長輩、管事嬷嬷,聲音帶着濃重顫音,逐一向衆人哀告。

“諸位嬸娘、嬷嬷,我在府多年,待衆人從無刻薄虧待。今日我落此境遇,只求各位念往日情分,替我多說一句公道話。”

平兒立于一旁,早已看得眼眶通紅,心頭酸澀難忍。見鳳姐跪地哀求,她再不隐忍,屈膝一彎,默默跪在鳳姐身側,垂首低眉,淚珠連連墜落,砸在青磚縫裏,悄無聲息。

主仆二人同跪堂中,姿态卑微,情态凄楚,滿堂之人無不恻然嘆息,紛紛搖頭唏噓。

暖閣最邊角,薛寶釵一身素淨月白棉襖,外罩青緞披風,靜靜立在柱影之下。她自始至終未曾挪動半步,不曾開口一言,不曾上前一勸,只默然靜觀堂中起落。

不多時,衆人苦勸無果,賈琏移步案前,取紙研墨,執筆落字。筆尖落紙沉穩端正,一字一句,将休書條目細細列明,罪狀清晰,緣由周全,通篇規整無誤。一紙休書寫畢,平鋪案上。賈琏伸手攥住王熙鳳的手腕,不重不輕,力道剛好制住,引着她的拇指按入朱紅印泥,再穩穩落于文書落款之處。一點鮮紅指印,端正落紙,觸目分明。鳳姐全程不曾掙紮,不曾抗拒,只垂着眼簾,肩頭微有輕顫,盡數順從。

休書既定,塵埃落定。鳳姐緩緩撐地起身,身形猶自虛浮,平兒連忙起身攙扶,穩穩托住她的臂彎。二人默然轉身,退出暖閣,一路回往往日居住院落。一衆族親嬷嬷,皆跟在後頭勸解寬慰,暖閣之內一時空落,只餘下寶釵獨自立在階下,望着漫天飛雪默然不動。

莺兒抱一件素絨鬥篷匆匆趕來,四顧無人,挨至她身側,低聲發問:“姑娘,方才阖府上下,上至嬸娘嬷嬷,下至管事媳婦,無一人不苦勸二奶奶,偏你自始至終立在柱邊,半句勸解的話也不曾出口。往日你與二奶奶素來投契,旁人見了,少不得要私下議論你薄情。方才為何一言不發?”

寶釵擡手攏住披風,目光遙遙望向鳳姐院落,風雪漫迷屋宇輪廓,語聲壓得極低,只夠二人聽聞:“你只看見眼前這場決裂,卻識不透內裏周全。這話萬萬不可對外吐露半分,一旦走漏,鳳姐姐一番苦心便盡數付諸東流。”

莺兒聞言滿臉茫然,不由得又湊近半步:“休妻乃是滅頂難堪之事,二奶奶當堂跪地哀告,滿眼委屈,明明是真受二爺厭棄,哪裏藏得什麽算計?”

“琏二爺本性畏怯,遇些許風波便方寸大亂,何曾有這般條理分明、句句貼合官府查案律條的見識?”寶釵語氣淡淡,字字藏機,“今日數落的五條罪名,獨獨避開她名下私放契卷,分明是二人預先斟酌妥當的說辭,絕非一時盛怒妄言。再說鳳姐姐,平日半分委屈都不肯受,但凡受人誣陷,必要當堂辯白分明,今日身負這般重責,反倒斂盡鋒芒,俯首乞憐,全然不是她往日性情。”

她指尖接住一片飄落肩頭的雪瓣,續道:“如今府中田莊庫藏盡數在冊,只待降旨查封,但凡沾賈門名分的財物,分毫也留不下。唯有她早年獨置的私契,只歸她一人,不入公府檔目。若她仍是賈琏妻室,官府抄檢之時,這筆私財必被視作隐匿贓産一并沒收。唯有借這一紙休書斬斷名分,脫了賈門戶籍,那些契據方能保全。待日後風波平息,她遍歷各處收讨舊賬,尚可攜銀歸來,為這傾頹門戶留一線生機。此計與赤壁周郎苦肉計同出一理,我此刻私下告知于你,恰似孔明獨對魯肅剖白天機,不可令第三人知曉。”

莺兒聽得心頭震動,慌忙死死捂住口唇,細聲道:“原來這般慘烈場面,竟是二奶奶主動定下的計策,二爺不過是陪她做戲。虧得姑娘方才不曾上前勸阻,若是當衆攔阻,反倒攪亂全盤布局!”

“正是這般道理。”寶釵神色驟然鄭重,細細叮囑,“方才暖閣耳目混雜,官府暗線潛藏其間,此事天機不可外露。今日你我這番對話,半個字也不許向外人提及。倘若洩露出去,暗探聞知內情,非但鳳姐姐籌謀盡毀,還要再加一層私藏財物、欺瞞官府的重罪,阖府皆要牽累,你我亦難脫乾系。往後見旁人議論,只随衆人一同嘆惋琏二爺薄情、鳳姐姐命途多舛便可,萬不可透出分毫內裏實情。”

莺兒連連點頭,牢牢将這番叮囑記在心底,伸手替寶釵系緊披風縧帶,二人靜立廊下,遙遙望着鳳姐院中一點微弱燈火,任由大雪層層覆滿階前。

另一邊,鳳姐攜平兒歸院,院中積雪深厚,落雪未停,風卷碎雪撲人眉眼。檐下尚存的大婚紅綢被積雪壓得低垂,紅白相映,滿目蒼涼。鳳姐入內,并不碰任何金銀珍玩、首飾細軟、綢緞衣飾——那些盡數是府中公産,在冊可查,早晚必遭查封。她只尋出一只素面木箱,将自己貼身替換衣物,以及多年來一一親手立賬、獨屬她私人名下的所有民間借貸契卷、往來憑據,盡數整齊收納箱中,扣好箱鎖。

裏屋之內,巧姐聽得外頭動靜異常,小小一身棉衣,披着兜風鬥篷,小臉凍得微微發白,快步奔出房來。她一眼看見鳳姐神色慘淡,立時慌了,小小雙手緊緊攥住鳳姐下擺,怯生生依偎過來,半步不肯松開。鳳姐低頭看着幼女,伸手輕輕撫去她肩頭落雪,指尖微頓,默然牽住她的小手。

收拾既畢,三人無言出門。漫天風雪愈發緊密,回廊悠長,紅綢垂雪,一路寂寂無人。沿路仆婢遠遠望見,皆屏息斂步,側身垂首避讓,不敢仰視,亦不敢言語,只待三人緩緩走過。

行至府中後側角門,守門婆子得了吩咐,緩緩将兩扇老舊木門向內推開。門外寒風卷着大片雪朵,迎面撲來,撲面生寒。曠野無垠,白雪茫茫,遠近樹影、村路、荒隴盡數埋在素白風……雪之中,天地一片蒼蒼渺渺。

鳳姐一手提木箱,一手牢牢牽着巧姐,平兒提着小小布包袱緊随在後。三人腳步緩緩移出朱紅大門。

身後角門緩緩合攏,木質轉動吱呀輕響,終是重重閉合,銅鎖扣落,一聲清脆輕響,徹底隔絕裏外。

風雪漫天,落雪不休。門前空場白雪平鋪,新踏出三行淺淺腳印,轉瞬便被漫天落雪慢慢覆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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