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回 王熙鳳魂歸榮國府 賈惜春箋別大觀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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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冬暮雪未歇,京郊官道寒風獵獵。一路人馬緩行入城,馮紫英府中仆從在前引路,馬蹄踏碎沿街殘冰,聲響寥落。
寶玉端坐馬背,一身風塵垢面,衣衫褶皺裏盡是山路霜泥。他懷中貼身緊裹一方白瓷靈壇,外覆粗布層層纏縛,雙臂環得極緊,自江南千裏歸途,晝夜未曾稍離。往日面如敷粉、眉目溫潤的公子模樣全然褪去,眼窩深陷,唇色枯白,滿身皆是颠沛風霜的蕭索氣。
入得榮府大門,亭臺樓閣依舊,只是滿園寒寂,不見半分昔年煙火。沿路撞見的仆婦小厮,見他這般形容,皆垂頭屏息,不敢仰視,腳步匆匆避讓開來。府中經抄家變故、賈母新喪,早已是人稀事簡,滿目蕭條。
寶玉下馬,第一件事便是先往賈政、王夫人上房拜見。
彼時賈政剛自牢中保釋歸家未久,一身素布青衣,面上尚帶着牢獄磨出的疲憊,正坐在暖閣爐邊默然出神;王夫人日日憂心內外,鬓邊又添許多白發,手裏撚着一串素珠,不住低聲念佛。
二人忽見寶玉滿身泥污、形銷骨立踏進門來,皆是一怔。王夫人連忙起身,眼眶瞬間紅了:“我的兒,總算活着回來了,這一路吃了多少苦楚!”
賈政擡眸打量他落魄模樣,胸中萬千嘆惋壓在心底,只沉聲一句:“一路風霜,且先坐下說話。”
寶玉依禮跪拜請安,不起身,懷中瓷壇仍牢牢護住,垂首回話:“兒子此番南下金陵,諸事皆有起落,先來回禀爹娘。”
他簡要說了收斂鳳姐骨灰一事,又略提荒山遇劫、茗煙殒命,不敢将乞讨露宿、尋黛無跡等極致慘狀盡數鋪陳,只撿大略講過。賈政、王夫人聽罷,俱是長籲短嘆,王夫人垂淚不止,賈政亦連連颔首,滿面凄然。
請安敘話片刻,賈政囑他先安置妥當,再細說始末,寶玉方才告退,移步去往平兒住處。
平兒聽聞他歸來,慌忙迎出,乍見他落魄形貌,目光一瞬便落定在他懷中瓷壇上,雙膝微微一軟,險些墜淚。連日來懸心懸膽,日夜盼他歸府,此刻見他孤身攜骨而回,已知鳳姐終究沒能落葉歸根。
寶玉語聲沙啞,無半分氣力,只将瓷壇輕輕遞出:“好生安置姐姐靈位。”
平兒雙手鄭重接過,觸手微涼,方寸瓷壇之內,便是鳳姐一生赫赫功過、半生勞碌榮華。她低頭望着壇身,肩頭微微顫動,卻不敢放聲悲哭,只默默颔首,轉身入內打理靈帳、香案,妥帖安置逝者餘魂,算是王熙鳳一縷殘魂終歸榮府。
寶玉換去滿身塵垢的舊衣,稍整儀容,未敢歇息片刻,便移步往蘅蕪院而來。此時李纨聞知他歸府,也自稻香村緩步至此,一同坐于暖閣等候。
蘅蕪院內暖炭融融,驅散了滿屋冬寒。窗紙明淨,案上攤着厚厚的田租賬目、府中日用簿冊,寶釵正垂首執筆,細細核校收支。自府中變故疊起,她一人扛起阖府雜務,晨昏不辍,事事親查,半分不敢懈怠。
聽見腳步聲,寶釵擡眸一望,心頭驟然一沉。
不過月餘未見,寶玉已然判若兩人。眉眼間堆着化不開的沉郁悲戚,神色木然,步履虛浮,一身風霜未褪,滿身皆是劫後餘生的疲敝蒼涼。她即刻擱下狼毫,起身斟了一盞滾燙熱茶,親手遞到他掌中。
茶氣氤氲,暖了冰涼指尖,卻暖不透他凍徹的心肺。滿閣之內,寶釵、李纨靜靜端坐,靜待他細說南下全程。
寶玉捧着熱茶,閉目緩了許久,才緩緩開口,将此番千裏颠沛,一五一十緩緩道來。
先言王家舊院停棺之冷,自己親收鳳姐骨灰,寸步不離,千裏攜回榮府,也算鳳姐半生操持,終得踏回舊宅;再往王仁宅中讨要巧姐,那王仁利欲熏心,早已揮霍盡鳳姐留給女兒的細軟私産,面對他登門求索,只一味冷面抵賴,口口聲聲自稱嫡親母舅,絕不會苛待外甥女,矢口否認見過巧姐分毫,又私下買通鄰裏街坊,滿城無人敢吐實情。偌大金陵城人海茫茫,他無憑無據,不敢擅動官面,連日奔走問詢,終究音訊杳無,徒勞無功。
說到此處,寶玉語聲微滞,眼底漫起濃重悵惘。
又續說道,記起寶釵臨行囑托,特意去往古渡荒灘,欲尋黛玉埋香之冢,稍作修葺,聊慰相思。誰知渡頭野冢連綿,經年風雨沖刷,草木荒藤肆意蔓延,舊時下葬的碑記标識早已盡數湮滅。當年經手送葬的賈琏、賈蓉皆已遠戍流放,一衆仆婢四散飄零,渡口周遭鄉野之人,竟無一人知曉黛玉确切葬處。
他帶着茗煙沿江往複奔走,踏遍灘頭凍土,逢人便問,四顧茫茫,唯有寒江流水、遍野荒丘,終是尋不到半分舊時痕跡。
寶玉此時茫然不知,當日密林深處,紫鵑、雪雁正守着一方小小香冢,掃雪理草、低語追思,與他僅隔一片雜林,咫尺間距,卻如萬丈關山永隔。他半點不曾察覺這擦肩而過的宿命機緣,只當是潇湘舊跡徹底湮滅于風塵,天人永隔,再無憑吊之處,心底徒留無盡憾恨,沉沉郁結。
再往後,他便說歸途險境。離江南數百餘裏,近京荒山窄道,密林蔽日,人跡罕至,尤氏一族舊恨難平,早已埋伏林間,專候他過路,只為報複當年鳳姐逼死尤二姐的舊仇。一衆歹人蜂擁而上,劫掠盤纏、禦寒衣物,更要搶奪懷中骨灰壇,意欲挫骨揚灰、盡洩積怨。
他拼死俯身護住瓷壇,任憑拳腳加身,分毫不肯退讓。可憐茗煙相随多年,忠心耿耿,拼死擋在他身前,苦苦哀求賊人饒恕逝者寒骨,最終慘遭亂石重棍相加,慘死荒山野道,棄屍冰雪泥淖。
一番劫掠,行囊盡空,貼身佩戴多年的通靈寶玉也被賊人擄走。他孤身一人,掩埋完茗煙屍首,身無分文,隆冬臘月,只得沿路托缽乞讨,晝讨殘羹,夜宿破廟。大雪漫山之時,栖身坍塌古剎,四壁漏風,寒雪穿隙而入,唯撿枯枝燃一點微火,裹一襲破爛舊氈,就着讨來的酸澀腌菜冷飯果腹,真真應了“寒冬噎酸齑,雪夜圍破氈”的絕境。
若非馮紫英歸京途經荒山,出手搭救,贈衣贈銀、分馬同行,他此番未必能活着歸府。末了,他又淡淡提及途中聽聞甄寶玉雲游四方、看破塵緣的零星舊事,語聲低沉,滿是唏噓。
蘅蕪院內靜得落針可聞,唯有炭火噼啪微響。
李纨素性恬淡如槁木死灰,歷經賈府傾覆、生死離散,早已看淡浮沉,可此刻聽聞黛玉荒冢無尋、紅顏埋于無名野土,聽聞鳳姐一生操勞、死後屍骨飄零許久方歸榮府、巧姐流落無依,聽聞忠心茗煙慘死荒郊,終究按捺不住,眸底微微泛紅。
她半生守寡,枯守孤燈,見慣閨門薄命、世事無常。迎春懦弱殒命、探春遠嫁天涯,如今黛玉香冢湮滅、鳳姐魂歸舊府卻只剩一捧寒灰、晚輩流離、仆從殒命,一樁樁舊事翻湧心頭。良久,李纨輕輕一嘆,聲息清淡卻滿是蒼涼:“三春光景,終究到頭成空。迎春安命而亡,探春逐勢而遠,如今潇湘無跡、鳳姊半生勞碌僅餘殘灰歸府,園子裏舊時人,竟是散得乾乾淨淨,半點不留。”
一語落罷,滿室默然,各懷凄怆。
待衆人唏噓稍定,寶釵才輕輕開口,語聲平和,卻帶着塵埃落定的沉靜:“你此番千裏奔波,九死一生,受盡萬般苦楚。只是府中還有一樁事,要等你歸來知曉。四妹妹昨日清晨,已然獨自離了大觀園,再無蹤跡。”
寶玉心神本已沉郁至極,聞言猛然擡頭,眸中盡是驚愕:“走了?府中竟無人阻攔,不曾四下找尋?爹娘可知此事?”
寶釵微微颔首,緩聲道來始末:“昨日阖府仆從盡數出動,栊翠庵、城郊大小尼庵、遠近古剎皆尋遍,半點蹤跡全無。她去意決絕,不別雙親、不辭衆人,不曾向園裏姐妹辭行,臨走之前,只在藕香榭作畫案上留了一封素箋,特意叮囑侍女,此信唯獨許你一人閱覽,旁人皆不得私拆偷看。老爺、太太至今,亦未曾見一字半句。”
寶玉心頭巨震,再也顧不得滿身疲累、一路風霜,當即起身,匆匆辭別二人,快步往藕香榭而去。昔日滿園亭臺樓閣,皆是大觀園舊景,如今只剩這一處院落空寂待人,正是惜春箋別故園之地。
昔日清雅靈秀的藕香榭,此刻早已荒蕪寥落。庭前階石積滿枯枝葉梗,無人清掃,欄上藤蔓枯朽垂落,庭院寂寂,不聞琴音、不見墨香、無人走動,一派人去樓空的蕭瑟。滿園亭榭猶在,卻再無那個冷眼作畫、看淡興衰的四姑娘。
他擡手輕輕推門,木門樞軸乾澀,發出吱呀一聲啞響,在空寂院落裏格外清冷。
屋內更是蕭條。往日滿架丹青、筆墨紙硯、素絹畫軸盡數不見,案上陳設、妝奁擺件皆已清空,只剩一張素木書案臨窗獨立,落着薄薄一層浮塵。
案心正中,靜靜平放一封素白箋紙,封皮之上,是惜春一貫清瘦孤冷的筆跡,端端正正寫着:寶玉道兄親啓。這一紙素箋,便是惜春辭別大觀園全部言語。
寶玉指尖微微發顫,俯身輕輕取過素箋,屏息拆開。紙上字字清峻,句句冷徹,全無閨閣柔語,盡是道心禪意:
寶玉道兄鑒:
自颦卿仙逝,知兄已洞徹浮世空幻。兄未能盡脫塵縛,非戀朱門榮華,唯胸中悲憫,難舍昔年聚首舊契耳。
世多謂周全遷就即是超脫,以大道衡之,猶有挂礙,未為真忘。若兄執此恻隐,便可與蘅蕪相守,麝月奉侍左右,安守門庭,盡人間本分;倘志在玄寂,當盡棄諸緣,無牽無挂,方合清虛之本。
今兄一邊栖身朱門,一邊萦懷舊侶,兩心牽絆,東食西宿,非修道者所宜。
吾今遠去,覓僻庵清修,兄勿勞尋訪。他日塵緣俱盡,道心相契,自有相逢于青燈古佛之下。
紙短意盡,不複多言。
惜春謹白
一紙讀罷,字字如霜,句句勘心。
寶玉執箋伫立窗前,反複默讀數遍,指尖撫過微涼紙頁,久久凝然不動。惜春年少冷眼,看透滿園興衰、世人執念,看得比誰都通透,一紙書信,斬斷大觀園數年塵緣。
他口中常言看破紅塵、悟透空幻,心底卻終究困于情義悲憫。身在塵中,心憶舊夢,不舍朱門殘局,難忘潇湘舊人、鳳姊辛勞、姐妹舊緣,一邊想要出世清虛,一邊放不下人間牽絆,兩頭牽挂、萬般糾纏,終究是自己執迷不悟,算不上真超脫。
不多時,寶釵緩步走入空寂屋內,立在他身後,望着空空蕩蕩的畫案,輕聲道:“她性子最冷最決,早已看淡世間聚散浮沉。這一紙別言,她思慮許久,只留給你看,便是辭別大觀園最後的一句囑托。旁人看不懂她的道心,唯有你能懂。”
窗外冷風穿窗而入,卷起案上薄薄浮塵,紛紛揚揚飄散半空。滿院枯枝搖曳,寒意侵人,偌大大觀園亭臺依舊,園中故人死散別離,再無當年吟詩作賦、同游宴飲光景。
寶玉貼身将素箋折好,藏入衣襟深處,貼合心口,默然長嘆一聲,語聲蒼涼:“四妹妹一身乾淨,斬斷萬緣,辭別大觀園,來去自如,是真超脫。我終究執念太深,困于情、困于義、困于舊夢,看破卻不能放下,不及她分毫。”
滿園寥落,三春盡勘。
迎春殁、探春遠、惜春棄園遁世,王熙鳳一捧寒灰終歸榮府,昔日大觀園一衆風華,死散飄零,終成過往雲煙。偌大庭院,只剩殘箋一紙、寒風滿窗、滿目荒蕪,再無那個冷眼觀世、淡看興衰的四姑娘,徒留滿院空寂,盡付流年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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