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苦藥與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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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子監的學舍裏,光線昏暗。
窗外飄着細雨,打在窗紙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屋內的地龍還沒燒起來,空氣裏透着一股濕冷的寒意。
晏辭坐在床榻邊,手裏端着一只粗瓷藥碗。碗裏的藥汁黑得發亮,散發着一股刺鼻的苦腥味。
他盯着那碗藥,看了很久。
然後仰頭,一口灌了下去。
藥汁入喉的瞬間,他的臉色就變了。那股灼熱順着食道一路燒進胃裏,像吞了一把燒紅的刀子。他死死咬住下唇,才沒讓自己發出聲音。
疼。
藥性在經脈裏橫沖直撞,像無數把鈍刀在割。他的手指緊緊攥住床沿,指節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後背的衣料很快被冷汗浸透,貼在皮膚上,冰涼一片。
但他不能停。
這藥是黑市上買的禁藥,專門用來壓制坤澤的信香和腺體反應。藥效極烈,副作用也極大——每服一次,就等于在透支心脈。可他沒有別的選擇。
一品坤澤的身份一旦暴露,等待他的只有兩條路:要麽被送進後宮,成為某個乾元的附庸;要麽被當成異端,直接處死。
他哪條路都不想走。
晏辭靠在床柱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藥效漸漸發作,後頸那塊常年酸痛的腺體終于安靜了下來,信香被死死壓在經脈深處,一絲一毫都洩露不出來。
他擡起手,看着自己還在微微發抖的指尖,苦笑了一下。
又熬過了一天。
……
同一時刻,國子監外。
馬蹄聲如雷,震得青石板路都在顫。
"聖駕到——!"
尖細的嗓音劃破了長街的寧靜。國子監的祭酒和太傅們早已跪在門口,額頭貼着地面,大氣不敢喘。
謝臨淵從銮駕上走下來。
玄色龍紋常服,寬肩窄腰,身形高大得極具壓迫感。他容貌俊美,劍眉星目,下颌線冷硬如刀。周身自帶一種從屍山血海裏淬煉出來的殺伐之氣,讓人不敢直視。
"臣等恭迎陛下——"
"起來吧。"謝臨淵的聲音低沉,聽不出情緒,"朕今日只是随便看看,不必搞那些虛禮。"
祭酒連忙起身,弓着腰在前面引路:"陛下,國子監的生員們正在上早課,您看要不要——"
"去講堂。"
"是,是。"
謝臨淵邁步走進國子監的大門。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掃過兩側的廊庑,但實際上,每一寸角落都沒有放過。
他在找一個人。
一個兩年前留下一封絕筆信,聲稱"心疾發作、命不久矣",就此消失得無影無蹤的人。
晏辭。
他曾經最信任的東宮伴讀,也是唯一一個敢跟他當面頂嘴、指出他決策漏洞的人。
謝臨淵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袖口。
兩年來,他派了無數暗衛去找,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所有人都說晏辭已經病死了,可他就是不信。
那個人命硬得很,怎麽可能輕易死掉?
今天,他親自來國子監,就是因為暗衛傳來消息——這裏有一個叫"晏清"的生員,年齡、身形、甚至走路的姿态,都和晏辭有七八分相似。
"希望這次,別再讓朕撲空。"謝臨淵在心裏冷冷地說。
……
講堂內,數十名生員正襟危坐,聽太傅講授《大學》。
晏辭坐在最後一排最角落的位置,低着頭,手裏捧着一卷書,姿态極其低調。他的臉色還有些蒼白,是剛才服藥後的餘韻,但已經恢複了不少。
他今天穿了一身半舊的青色儒袍,料子普通,顏色洗得有些發白。頭發用一根最普通的木簪束着,臉上沒有塗任何脂粉,連眉毛都畫得很淡。
整個人看起來素淨到了極點,甚至有些寒酸。
這是他刻意僞裝的。
在國子監這一年多來,他從不主動發言,從不參與同窗的聚會,從不展露任何鋒芒。他就像一個透明人,安安靜靜地讀書,安安靜靜地考試,安安靜靜地等着科舉結束,然後找個偏遠的小縣,做個小官,平平淡淡地過一輩子。
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遠離皇權,遠離朝堂,遠離那個人。
"……故君子必慎其獨也。"太傅搖頭晃腦地講着,"慎獨者,獨處之時,亦能守禮不逾——"
"陛下駕到——!"
門外太監的一聲尖喝打斷了太傅的講課。
講堂內的生員們瞬間亂了陣腳,紛紛站起身來,跪伏在地。
"臣等叩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晏辭的動作比所有人都慢了一拍。
他聽到"陛下"兩個字的時候,心髒猛地停了一瞬。
不可能。
謝臨淵怎麽會來這裏?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然後跟着衆人一起跪了下去。頭埋得很低,幾乎貼到了地面。
腳步聲。
沉穩、有力、一步一步地靠近。
晏辭的脊背繃緊了。他能感覺到那股屬于頂級乾元的威壓,像一張無形的網,從四面八方籠罩下來。那不是針對任何人的,只是帝王身上自帶的、常年發號施令形成的氣場。
但對于坤澤來說,這種氣場本身就是一種壓迫。
晏辭死死掐住掌心,用疼痛讓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擡頭。
絕對不能擡頭。
腳步聲在講堂內緩緩移動,從第一排走到最後一排。謝臨淵的目光掃過每一個生員,看似随意,實則極其仔細。
然後,他的腳步停住了。
就停在最後一排,最角落的那個位置前。
晏辭的呼吸驟然一滞。
他能感覺到一雙眼睛正盯着自己。那目光太熟悉了——深邃、銳利、帶着一種不容逃避的壓迫感。
"你叫什麽名字?"謝臨淵的聲音在頭頂響起,低沉,平靜,聽不出情緒。
晏辭的喉嚨發緊。
"回陛下……臣,晏清。"
"晏清?"謝臨淵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語氣裏帶着一絲難以察覺的意味,"哪個晏?"
"日安晏。"
"擡起頭來。"
晏辭的手指猛地攥緊了衣袖。
他沒有動。
"朕說,擡起頭來。"謝臨淵的聲音冷了幾分。
晏辭緩緩擡起頭。
兩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謝臨淵的瞳孔驟然收縮。
是他。
真的是他。
那張臉,比兩年前瘦了些,蒼白些,但五官的輪廓、眉眼的形狀、甚至那雙眼睛裏特有的清冷與倔強——和記憶中的晏辭一模一樣。
謝臨淵的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都滞了一瞬。
兩年了。
他找了整整兩年。
這個人就躲在這裏,改名換姓,僞裝成一個平庸的生員,安安靜靜地讀書,安安靜靜地活着。
而他,謝臨淵,坐擁天下,卻連自己最在意的人都找不到。
憤怒、狂喜、心疼、不甘——無數種情緒在胸腔裏翻湧,幾乎要将他撕裂。
但他沒有表現出來。
帝王的臉上,依然是那副冷峻的、深不可測的表情。
"晏清。"謝臨淵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朕記住你的名字了。"
說罷,他轉身離去。
腳步聲漸遠。
講堂內,生員們面面相觑。
"晏清,陛下是不是認識你啊?"
晏辭沒有回答。
他緩緩站起身,雙腿還在發軟。他拿起書卷,轉身走出了講堂。
身後的同窗喊他,他沒有回頭。
他必須回學舍熬藥。
今天的藥性被謝臨淵的威壓沖散了不少,後頸的腺體又開始隐隐作痛。如果不在午時之前服下第二劑,信香就會洩露。
晏辭幾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學舍。
推開門,他反手闩上門栓,靠在門板上大口喘息。
鏡子裏的人臉色蒼白如紙,嘴唇被咬出了血痕。他的手指顫抖着摸向後頸——那塊腺體已經開始發燙,信香在經脈裏蠢蠢欲動。
晏辭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走向藥爐,重新生火,熬藥。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再也無法像以前那樣安安靜靜地過日子了。
謝臨淵找到他了。
那個偏執的、一旦認準了就絕不放手的人——找到他了。
晏辭看着藥爐裏漸漸沸騰的藥汁,眼底閃過一絲決絕。
逃不掉的。
那就只能繼續裝。
裝到謝臨淵失去耐心,裝到這件事不了了之,裝到……他能夠真正逃離的那一天。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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