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歲考藏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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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書房內,燭火通明。
謝臨淵端坐在龍案後,冷冷地注視着跪在玉階下的暗衛影一。殿內地龍燒得極旺,他卻覺得指尖冰涼。
"查得如何了?"
"回陛下。"影一雙手呈上一個油紙包着的藥包,"藥渣經太醫院驗過,盡是些封鎖經脈、壓制氣血的虎狼之藥。晏公子長年服用此藥,怕是在用命熬。"
"啪!"
謝臨淵手中的羊脂玉扳指重重磕在龍案上,震得硯臺裏的墨汁濺出了幾滴。
"虎狼之藥?"
他想起兩年前晏辭留下絕筆信,聲稱"心疾發作、命不久矣",就此消失。難道這人真有不足之症,竟靠毒藥續命?
謝臨淵的心髒被無形的手攥緊,疼得他呼吸都滞了一瞬。但緊接着,心痛被憤怒取代。
既然身體虛弱至此,為何不肯留在東宮?朕坐擁天下,什麽名醫找不到,什麽好藥配不齊,非要躲在國子監裏吃來路不明的毒藥?!
他猛地站起身,玄色龍紋常服的下擺在燭光中劃出一道淩厲的弧線。
"晏清……"謝臨淵咬牙切齒,"好得很。朕倒要看看,你這身傲骨還能藏多久。"
"明日便是國子監歲考,将所有人的卷子封存後送到禦書房,朕要親自看。"
"還有,"謝臨淵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繼續盯着他身邊的人。那個叫雲溪的侍女,每月去黑市做什麽,查清楚。"
影一低頭應道:"是。"
……
三日後,國子監歲考。
秋雨綿綿,考舍裏透着濕冷。檐下的雨水順着瓦當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細碎的水花。
晏辭端坐在號房內,臉色蒼白得幾乎透明。昨夜雲溪從黑市買回了更烈性的抑制藥,藥效發作的痛苦幾乎要将他撕裂。他連握筆的手指都在微微發顫,指節泛白。
號房狹小逼仄,只容一人盤膝而坐。潮濕的空氣裏彌漫着黴味和墨臭,牆角還結着一層薄薄的水珠。晏辭将身上的青色儒服裹緊了些,卻擋不住那股從骨縫裏鑽出來的寒意。
"冷……"
他低聲呢喃了一句,牙齒不受控制地輕輕打顫。手指關節凍得僵硬,毫筆握在手裏像握着一根冰棍。
考題發到手中——《論邊陲軍屯與內政安民之道》。
這等題目對晏辭來說信手拈來。他在東宮時便與謝臨淵反複推演過西北軍陣與邊陲屯田的利弊,心中早有腹稿。
那時候,東宮的書房裏總是亮着燈到深夜。謝臨淵坐在案前,他坐在對面,兩人就着燭火争論軍政得失。謝臨淵思路大開大合,他則能精準地挑出漏洞,一條條補上。
"你這腦子,怎麽長的?"謝臨淵當時笑着把茶盞推過來,"将來孤當了皇帝,你就替孤管這天下。"
晏辭當時只是笑笑,沒接話。
他知道自己接不了。
一品坤澤的宿命,從不是站在朝堂上指點江山,而是被鎖在後宮的高牆裏,為帝王生兒育女。
筆尖懸在宣紙上方,一滴墨汁緩緩凝聚,"啪"地落在紙面上,洇開一小團黑漬。
如果展露鋒芒,必會引起太傅注意,被推到皇帝禦案前。一旦入了朝堂,每日伴駕,一品坤澤的身份遲早大白于天下。
"萬不能出頭。"
他必須藏拙。
晏辭深吸一口氣,刻意斂去了鋒芒畢露的瘦金體,改用圓潤笨拙的館閣體。一筆一劃,寫得極其刻意。立意上避開一針見血的策論,專門挑選空泛陳腐的八股套話,翻來覆去都是"子曰詩雲"那一套。
寫了兩行,他放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
這具身體越來越撐不住了。抑制藥的毒性在經脈裏橫沖直撞,像無數把小刀在割。他咬了咬牙,端起旁邊的冷茶灌了一口,強行壓下那股翻湧的眩暈感。
茶水入喉,冰涼刺骨,胃裏一陣翻攪。他用手死死按住腹部,等那股惡心勁兒過去,才重新拿起筆。
半個時辰後,號房內只剩下毫筆摩擦紙面的沙沙聲。
寫到最後,看着紙上刻板無趣的文章,晏辭嘴角泛起苦澀的自嘲。
鎮國将軍府的嫡長子,東宮最驚才絕豔的伴讀,如今為了活命,竟只能将自己碾成爛泥。
他将試卷仔細折好,交給收卷的差役。
那差役接過卷子,掃了一眼署名,嘟囔了一句:"晏清?沒聽說過。"
"勞煩。"晏辭低聲說了句,撐着那柄破舊的油紙傘,慢慢走出了考舍。
雨絲打在傘面上,發出細密的聲響。他步子很慢,每走一步都覺得腿像灌了鉛。雲溪早已等在外頭,見他出來,趕緊迎上去。
"公子,您臉色怎麽這麽差?"雲溪急得眼眶都紅了,伸手想去扶他,"是不是昨夜那藥……"
"回去再說。"晏辭壓低聲音,腳步虛浮地往前走着,"別在這兒說。"
雲溪不敢多問,只緊緊跟在他身側,替他擋着斜飄過來的雨絲。
回到學舍後,晏辭将那篇策論的草稿揉成一團,扔進了炭盆。火舌舔上來,紙團蜷縮成一朵灰色的花。
雲溪端來藥碗,看着他蒼白的臉,嘴唇翕動,最終什麽也沒問。
晏辭接過碗,一飲而盡。藥汁苦得舌根發麻。
他靠在榻上,閉着眼。窗外雨聲細密,打在瓦片上,像是有人在敲一面遙遠的鼓。
不會有人注意到這篇策論的。國子監的歲考每年幾十號人,他排不進前列,太傅連他的名字都對不上。
他需要再藏一段時間。等冬天過去,等春暖花開,再想別的法子。
困意湧上來,晏辭沉沉睡去。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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