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指鹿為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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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傍晚,禦書房。
國子監歲考的卷子按名冊碼放整齊,摞在禦案一側。謝臨淵翻了幾張,指尖便停在了一張署名為"晏清"的考卷上。
抽出來,展開。
圓鈍拘謹的筆跡,滿篇"子曰詩雲"的陳詞濫調,行文呆板無奇,毫無章法可言。
謝臨淵面無表情地看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鼻尖幾乎貼上了紙面。手指順着那刻意圓潤的墨字一行行滑過去——突然,在某個"鋒"字的最後一捺上,停住了。
那一捺的收筆處,圓潤的僞裝沒能裹住全部鋒芒。一絲極細的、瘦金體特有的銳利筆觸,從墨跡深處透了出來。
謝臨淵盯着那一筆,看了很久。
他低低地笑了起來。
"好,好得很。"
你晏辭竟為了逃開朕,不惜把才華踩進泥裏,硬生生裝成一個廢物。
他提起朱筆,在卷子末尾寫下一個字——甲。
……
次日早朝。
太傅捧着歲考名冊,呈上禦前:"啓奏陛下,今年國子監歲考已畢。經微臣與翰林院共同評審,拟定甲等三名——"
"等一等。"謝臨淵靠坐在龍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輕敲了兩下,"朕聽說國子監有個生員,叫晏清。此人策論寫得如何?"
太傅愣了一下,低頭翻了翻名冊,面露難色:"回陛下,生員晏清……微臣記得此人,資質平庸,策論酸腐,微臣原拟評下等。"
"下等?"謝臨淵挑了一下眉。
"正是。那篇策論通篇陳詞濫調,毫無建樹可言,莫說甲等,便是在乙等中也排不上號——"
"放屁。"
太傅腿一軟,差點當場跪下去。
殿內頓時安靜得落針可聞。滿朝文武面面相觑,不知這位喜怒無常的帝王今日又刮什麽風。
謝臨淵站起身,從禦案上抽出那份卷子,展開來。
"諸位愛卿都看看。"他的聲音不大,卻壓得整個大殿無人敢喘氣,"這篇策論,看似古板無華,實則字字珠玑,深藏若虛。朕以為——這是大巧若拙的曠世奇才之作。"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太傅,你以為呢?"
太傅額頭的汗珠子滾了下來,袖子裏的手抖得厲害:"陛、陛下……這……老臣年邁眼花,或、或許确實走了眼……"
"走了眼?"謝臨淵嘴角微揚,"那這卷子,該評什麽?"
"甲……甲等!自然是甲等!"太傅連聲應道,腦袋點得像搗蒜。
禮部尚書忍了又忍,終究沒忍住,出列拱手道:"陛下,微臣鬥膽——臣也閱過此卷,通篇引經據典卻無一處深入,論政論兵皆是浮泛空談。這等文章若列甲等,恐怕……"
"恐怕什麽?"
"恐怕寒了天下士子之心!"
話音落下,殿內連呼吸聲都沒了。
謝臨淵的目光冷冷落在禮部尚書身上,看了很久。久到禮部尚書額頭上的汗順着臉頰淌進了領口。
"寒了天下士子之心?"謝臨淵的語氣很輕,輕得讓人脊背發涼,"那朕問你,天下士子之心——是誰給的?"
禮部尚書張了張嘴。
"這江山,是朕的江山。這科舉,是朕的科舉。"謝臨淵一步步走下玉階,玄色龍袍的下擺在金磚上拖出一道暗影,"朕說他是人才,他就是人才。"
"可是——"
"沒有可是。"謝臨淵停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他,"你是覺得,朕看人的眼光不如你?"
禮部尚書臉色煞白,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微臣不敢!微臣絕無此意!"
禦史大夫硬着頭皮站出來,躬身道:"陛下英明,慧眼識珠。只是……歲考乃掄才大典,若僅憑陛下一言便變更等第,臣擔心……後人效仿,恐開僥幸之門。"
謝臨淵轉向他,眼底沒有半分波瀾:"你是說,朕在指鹿為馬?"
禦史大夫的脊背瞬間僵住了。
這句話太重了。指鹿為馬——那是趙高的典故,是奸臣的代名詞。他就算有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往帝王頭上扣這四個字。
"微臣不敢!微臣絕無此意!"禦史大夫連連磕頭,額頭砸在金磚上咚咚作響。
整個大殿的官員全都低着頭,大氣不敢出。有些機靈的已經悄悄在往後縮,生怕這把火燒到自己頭上。
兵部尚書是個老油條,見勢不妙,連忙上前一步,滿臉堆笑:"陛下聖明!陛下禦極以來,慧眼識才、不拘一格,早已不是頭一遭。臣以為,生員晏清既能得陛下青眼,必有我等凡夫俗子看不出的過人之處。當得甲等!"
十幾個官員回過神來,紛紛附和:"陛下聖明!"
"臣附議!"
"陛下慧眼如炬,我等欽佩之至!"
謝臨淵重新走回龍椅前,撩袍坐下。他掃了一眼滿殿匍匐的身影,嘴角微微一勾。
"很好。既然諸位愛卿都無異議——傳朕旨意。生員晏清,擢升歲考榜首,欽賜甲等第一。"
太傅跪在地上,腦子裏翻來覆去只有四個字——指鹿為馬。
但他不敢說。滿朝文武,沒一個人敢說。
謝臨淵沒有起身,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兩下。
"再拟一道特旨。"他的聲音忽然放緩了,眼底閃過一絲誰都看不懂的笑意,"生員晏清,才學出衆,深得聖心。特賜随時出入禦書房整理孤本之權。每日午後入宮伴駕,不得有誤。"
此話一出,跪在地上的幾個老臣悄悄交換了一個眼神。
每日午後伴駕——哪怕是翰林院掌院學士,也沒有這等恩寵。
這個晏清,到底是什麽來頭?
但沒有人再敢問了。
謝臨淵站起身,玄色龍袍的衣擺在玉階上掃過:"退朝。"
……
次日清晨,國子監正堂外。
放榜的紅紙剛貼出來,圍牆跟前就圍滿了人。
"甲等第一……晏清?"
"晏清是誰?咱們監裏有人叫這個名?"
"就是最後一排角落裏那個,從來不說話的,個子挺瘦,臉白得跟紙似的——"
"胡扯!那種人怎麽可能是榜首!他連策論課都不敢舉手答話!"
"噓——"有人壓低聲音,"我舅舅在吏部當差,昨兒朝會,皇上當着滿朝文武的面親筆定下來的。禮部尚書勸了一句,差點被砍頭。"
圍在榜單前的生員們倒吸了一口涼氣。
站在人群最外沿的晏辭,沒有往前擠。他只是遠遠地站着,看着紅榜最頂端那個刺眼的"晏清"二字。
臉上最後一滴血色也褪盡了。
幾個同窗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嫉妒,有好奇,有幸災樂禍。一個素來看他不順眼的生員陰陽怪氣地開口:"喲,晏清,你這是走了什麽門路啊?連榜首都能買?"
晏辭沒有看他,也沒有回答。
他聽不見那些話了。耳朵裏嗡嗡的,全是風聲。
"聖旨到——!"
尖細的嗓音劃破長空。
人群嘩啦啦地散開,跪了一地。奉旨太監昂首闊步地走進正堂,目光越過所有人的頭頂,精準地落在了那個站在人群最邊緣、搖搖欲墜的人身上。
"生員晏清,接旨——!"
晏辭雙腿一軟,僵硬地跪了下去。
"奉天承運皇帝,诏曰:生員晏清,才學出衆,深得聖心。特賜入禦書房整理孤本,每日午後伴駕。欽此——!"
明黃色的緞面在秋風中微微飄動,上面繡着的金龍張牙舞爪。
晏辭盯着那幾個字,指尖掐進了掌心,掐出了血。
他明白了。
謝臨淵根本不在乎他寫了什麽。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用最蠻橫的方式,将他從"平庸"的僞裝裏一把拽出來,扒光放在烈日之下。
讓所有人看着他。讓所有人議論他。讓他無處可藏。
"還不快快接旨謝恩?"
大太監的嗓音裏帶着不耐。周圍的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晏辭身上,那些竊竊私語又響起來了。
"說是昨兒早朝上,皇上把禮部尚書都罵跪了……"
"就為了他?"
"這人到底什麽來頭,能讓皇上做到這份上?"
"誰知道呢,指不定有什麽見不得人的——"
晏辭閉上眼,咽下喉間的苦澀。
逃不掉了。
從被謝臨淵認出名字的那一刻起,就已經逃不掉了。
他舉起雙手。
"生員晏清……叩謝天恩。"
聖旨落在掌心。明黃色的緞面冰涼刺骨,像一條毒蛇纏上手腕。他跪在地上,低着頭,任由周圍的目光紮在身上。
指甲掐進掌心的傷口又開始滲血。
他沒感覺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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