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禦書房驚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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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旨壓在掌心,晏辭指尖泛白。
雲溪扶着他的手臂,聲音壓得極低:"公子,這聖旨……若是抗旨,便是株連九族的大罪。可要是遵旨入宮,那陛下他……"
"抗旨無用。"晏辭打斷她,語氣平靜得近乎麻木,"謝臨淵要找我,就算躲到天涯海角也能尋到。不如我自己去。"
他推開雲溪的手,走到銅鏡前。鏡中人面色蒼白,眼下一抹青色。晏辭攏了攏鬓角碎發,将素銀簪子重新插正。動作很慢,手指卻在發抖。
兩年了。他以為藏得夠深。
晏清——國子監裏一個平平無奇的小士族,字寫得圓鈍,文章酸腐,歲考前永遠排在中下。沒人會把他跟鎮國将軍府那個驚才絕豔的嫡長子聯系在一起。
可謝臨淵認出來了。
晏辭閉了閉眼,從袖中取出瓷瓶,倒出兩粒藥丸吞下。苦澀的藥味滑下喉嚨,壓住了體內隐隐翻湧的不适。
"備衣。"
……
午後,晏辭換上一身乾淨的青色儒袍,跟着傳旨太監走向那座金碧輝煌的皇宮。
宮道兩旁,宮人垂首而立。紅牆琉璃瓦,朱門金釘——于他而言卻像一個巨大的網。兩年前從這裏狼狽逃離,如今又不得不主動踏入。
傳旨太監走在前頭,步子極快。晏辭不緊不慢地跟着,鞋底踩在金磚上,發出空洞的回響。
這條路他走過無數次。從前跟着太子謝臨淵入宮述職,兩人并肩而行,謝臨淵時不時偏過頭問他朝堂上的看法。如今……
晏辭咬了咬後槽牙,把那些念頭壓了下去。
禦書房外,侍衛肅立。傳旨太監上前通報,裏面傳來一聲低沉冷冽的嗓音。
"讓他進來。"
然後頓了頓。
"所有人,退下。"
傳旨太監愣了一下,躬身退後。殿內伺候的宮女太監魚貫而出,連禦書房外的侍衛都退到了十步開外。
晏辭看着那些人從身邊走過,脊背一寸寸繃緊。
他深吸一口氣,垂着眉眼,緩緩踏入禦書房。身後朱門"砰"的一聲合上。
偌大的禦書房,只剩他們兩人。
空氣中彌漫着龍涎香和冷松沉水香——謝臨淵專屬的味道,霸道凜冽。晏辭鼻腔一緊,後頸的腺體不受控制地刺痛。他攥緊袖口,把那感覺硬壓下去。
他不敢擡頭,死死盯着鞋尖:"臣,晏清,參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沒有回應。
禦書房裏靜得只剩燭火噼啪聲,以及謝臨淵沉穩的呼吸。那呼吸越來越近,壓得人喘不過氣。
"擡起頭來。"聲音低沉,冰冷。
晏辭身子一僵,刻意壓出怯懦的聲線:"臣……不敢。"
"不敢?"謝臨淵輕笑一聲,沒有半分暖意,"你有什麽不敢的?裝病逃離東宮,隐姓埋名躲進國子監,看着朕登基——你都敢。現在連擡頭看朕一眼,倒不敢了?"
不等晏辭反應,一只帶着薄繭的手捏住了他的下巴。
晏辭被迫擡起頭。
兩年不見,謝臨淵變了很多。褪了太子的青澀,眉目間多了帝王的狠厲。那雙眼睛一如既往地深邃,此刻翻湧着暴怒與不甘,底下還藏着別的——一種讓晏辭脊背發涼的東西。
"告訴朕,你是誰。"
晏辭眼眶泛紅,咬着下唇:"臣就是晏清,國子監的生員,并無其他身份。"
"撒謊!"謝臨淵怒吼,指尖力道加重,"晏辭,你還要騙朕到什麽時候?"
那個名字像一記悶雷。
瞞不住了。謝臨淵從頭到尾都知道。
可他還是不能承認。認了,坤澤身份遲早暴露,他會淪為後宮的附庸,再也沒有自由可言。
"陛下,臣不懂您在說什麽。"晏辭強迫自己穩住聲音,"臣只是晏清。或許臣與那位晏公子有幾分相似,讓陛下認錯了——"
謝臨淵松開他的下巴,指尖卻順勢撫上臉頰。
"相似?"他俯身湊近,"這世上沒有第二個人,有你這樣的眉眼,有這樣的氣息,有你怎麽踩都不肯低頭的倔勁。認錯?你當朕瞎了?"
晏辭下意識想後退,被謝臨淵一把扣住手腕。
"兩年前你說心疾發作,求朕放你出宮靜養。"謝臨淵聲音沙啞,"朕信了。朕心疼你,不顧衆臣反對放了你。可你呢?轉身就隐姓埋名,躲進國子監,裝作不認識朕。"
"陛下……"晏辭張了張嘴,"當年确實是心疾發作,不堪重任。臣隐姓埋名,只想安穩度日——"
"安穩度日?"
謝臨淵冷笑。啪的一聲,一份卷子砸落在晏辭腳邊。
"當年在東宮,你替朕梳理六部積弊,推演西北軍陣,寫出來的東西連翰林院都挑不出毛病。"他死死盯着晏辭,"如今你交給朕的,就是這樣一篇狗屁不通的文章——字寫得圓鈍拘謹,策論寫得酸腐不堪,你以為把那點鋒芒藏起來,朕就認不出了?"
他猛地将晏辭拽到跟前,手臂箍住腰。晏辭掙了一下,沒掙開,被箍得更緊。
"心思枯竭?"謝臨淵低頭看着他,"你當朕是三歲孩童?"
晏辭低下頭,咬着牙不說話。
眼淚砸下來,落在金磚上,洇開一小片暗色。
謝臨淵看着那滴淚,眼底的怒火慢慢褪了。他擡手,用指腹擦掉晏辭臉上的淚。
"你留了封信就不告而別。"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朕派人翻遍了江南塞北去找你。你倒好,躲在國子監裝病。阿辭,你到底把朕當成了什麽?"
"阿辭"兩個字讓晏辭渾身一震。
他別開臉,不想讓謝臨淵看見自己此刻的表情。
謝臨淵貼着他的耳畔,一字一句:"當年你走得太急,朕來不及告訴你——朕早就知道你不是看上去那麽平庸。你有才華,有抱負,只是在藏。你身上……還藏着別的秘密。"
晏辭的呼吸停了。
"朕不在乎。"謝臨淵的聲音很輕,"朕只在乎你。只想把你留在身邊,留在朕能看到的地方。"
晏辭沒接話。
他想要的根本不是這個。他要的是自由,是安穩,是遠離這座宮牆。而謝臨淵給的,全是束縛。
"陛下,您給的,不是臣想要的。"
"自由?"謝臨淵眼神冷了下來,箍在腰上的力道又加重了,"你這個人,既然當年走進了東宮,就已經是朕的了。這世上沒有什麽自由——"
他頓了頓。
"你既然說自己心疾纏身,那便好好在禦書房待着。外頭的風雨朕替你擋,治病的藥朕讓太醫配最好的。"他的目光像鎖鏈,"從今日起,禦書房裏所有前朝孤本,你負責整理。朕就在這裏,看着你寫。"
晏辭擡頭:"臣這副身子,實在不堪——"
"不堪也得受着!"謝臨淵冷冷打斷,"你若再敢藏拙,再敢動逃跑的念頭……朕不僅治你欺君之罪,你身邊所有你關照過的人,統統發配流放。"
晏辭瞳孔猛地一縮。
"臣……遵旨。"
他閉上眼,将一切壓在低垂的眉眼下。
謝臨淵看着他終于低下了頭,轉身走回禦案後坐下。
"研墨。"
晏辭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案旁,挽起青色袖口,露出白皙纖細的手腕。拿起端硯,沉默地研磨。
幽暗的禦書房內,只剩墨錠與硯臺摩擦的細微聲響。
冷松與沉水香靜靜流淌,将那清瘦的身影徹底裹住。
謝臨淵拿起朱筆,目光卻不在奏折上。
他知道這人心裏不甘。但他有的是耐心,把飛出去的孤鶴,重新養成只屬于他的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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