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偏執占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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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臨淵攥着晏辭的胳膊,沒松。
晏辭靠在他胸口,額頭頂着那團冷冰冰的雲紋,喘了好一陣。那股被威壓逼出來的窒息感慢慢褪了,腿也不抖了,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還亂着——不是快了,是亂了,東一下西一下的,像被什麽東西攪過。
他往後挪了半寸,想拉開點距離。謝臨淵的手臂本能地一收,又把他扯了回去。力量不大,但很明确:沒讓你動。
晏辭不動了。
他其實也沒力氣動了。剛才那陣威壓幾乎把最後一點體力都抽乾了,現在站着都是靠謝臨淵的手托着。他閉上眼睛,在黑暗中聽見了自己的心跳——不對勁。太快了,不是因為驚吓,是那兩顆藥。剛才威壓一逼,藥效被提前耗掉大半,殘存的毒性開始往經脈裏滲,後頸的那塊腺體又開始跳。
“跪疼了沒?”
謝臨淵的聲音忽然從頭頂落下來。不是剛才那種平的、冷的。是沉的,低下去了一截,像是從嗓子眼而不是從喉嚨出來的。
晏辭愣了一下。他以為謝臨淵會繼續發火。以前在東宮,謝臨淵生氣了能一天不跟他說話,第二天又自己繃不住,派太監來送東西。但這次不一樣——從他跪下去到謝臨淵開口,才多一會兒?
他搖了搖頭。
其實膝蓋疼得很。金磚又冷又硬,他剛才幾乎是直挺挺地跪下去的,沒有緩沖。但他說了也不算——疼不疼有什麽要緊的,謝臨淵能消氣就行。
謝臨淵低頭看他。
那張臉上的黃粉被冷汗沖花了。不是全花,是太陽xue邊上蹭掉了一小塊,露出底下一小片皮膚。白得不太正常,不是那種養尊處優的瑩白,是常年不見光的、病态的蒼白。眼尾還是紅的,睫毛上沾着一點水汽——不知道是冷汗還是別的什麽。
謝臨淵忽然覺得心裏很不是滋味。
他把人吓成這樣了。
“行了。”他松開了攥着晏辭胳膊的手,力道收得很慢,像是怕晏辭突然站不住。然後他轉身,走到衣架前。
衣架上挂着一件狐裘大氅。玄色錦緞面,滾着銀灰色的毛領,是謝臨淵今早批折子時披過的。大氅上全是他的味道——冷松沉水香被體溫烘了大半個時辰,又濃又綿,像是把他整個人裹進了一塊布裏。
謝臨淵把大氅取下來,走回晏辭面前。
“披着。”
大氅落在晏辭肩上的時候,晏辭整個人都往下沉了一寸。不是因為重——狐裘看着厚,其實輕得很。是那股味道。冷松沉水香從四面八方裹上來,濃得他耳朵都在發嗡。毛領子蹭着他的下颌,又軟又暖,像有人在用一根很輕很細的羽毛撓他的脖子。
然後他感覺到自己的後背松了。
那種松是從脊柱往上走的。一塊骨頭接着一塊骨頭,從尾椎到後頸,像被人順着捋了一遍。剛才被威壓逼出來的那身雞皮疙瘩,慢慢平了。後頸的腺體不跳了。連掌心冒出來的那層虛汗都在往下收。
他裹在大氅裏,聞着那個人的味道,忽然覺得有點暈——不是難受的暈,是想睡覺的那種暈。太暖了,太軟了,太像被人抱着。
謝臨淵低頭替他攏領口。手指從兩邊攏過來,把毛領在他脖子前面合上。指尖擦過他脖頸側面的時候,晏辭縮了一下。
不是怕。是癢。那塊皮膚他自己都沒碰過幾回,薄得能看見青色的血管。謝臨淵的指腹帶着一點薄繭,是握筆握出來的。觸感又粗又細,掃過去的時候像貓舌頭舔了一下,又麻又癢。
謝臨淵的手指停了一下。
然後他彎下腰。嘴唇幾乎貼着晏辭的耳朵,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晏辭一個人能聽見。
“這禦書房,不準帶別人的味道進來。”
熱氣打在耳廓上,晏辭的耳朵尖一下子就紅了。不是害羞的紅,是被熱氣蒸的——他的皮膚本來就薄,又常年吃藥,對外界刺激比常人敏感得多。
“你身上,只能有朕的味道。記住了嗎?”
晏辭裹在大氅裏,點了點頭。
他其實不知道自己在記什麽。這東西又不是他能選的。謝臨淵讓他披,他就披。不讓他披,他也掙不動。可大氅确實暖和。剛才那一陣從骨頭縫裏往外冒的寒氣,這會兒被捂回去了大半。後頸那塊常年酸痛的腺體,在冷松沉水香的包裹下,竟然安靜得像個正常人的腺體。
“陪朕下一局。”
謝臨淵已經命人把棋盤擺上了。不是龍案上那副大棋盤,是一副小的——暖玉棋子,棋盤只有三尺見方,擱在軟榻上剛好夠兩個人面對面坐着。太監又添了個手爐,是掐絲琺琅的小銅爐,推到了晏辭手邊。
晏辭在軟榻上坐下來。
大氅太大了。謝臨淵比他高出整整一個頭,肩寬也比他寬了小半尺,這件大氅穿在謝臨淵身上是合身的披風,裹在他身上就像裹了一床被子。下擺拖在地上,袖子長出大半截,他的手埋在袖子裏,只能露出幾根手指尖。
他伸手去夠棋子,袖子滑下去,露出一截手腕。細白的手腕上,四個月前掐進去的指甲印——剛才跪地的時候自己掐的,印子還沒消。
謝臨淵看見了。
他沒說什麽,只是落子的時候比平時慢了半拍。黑子在指尖轉了半圈才落在棋盤上,落得輕了,沒有平時那種“啪”的一聲。
下棋這件事,晏辭很熟。
兩年前在東宮,他們就這麽下過。冬天的午後,謝臨淵把殿裏的地龍燒到最旺,把折子推到一邊,擺上棋盤。晏辭那時候還沒開始吃藥,還能堂堂正正地坐在他對面,落子的時候還敢盯着他的眼睛看,贏了還敢笑。
今天他不太敢贏。剛才那一陣威壓,他膝蓋上還在隐隐作痛。
但謝臨淵下得很松。
幾手下來,晏辭就看出來了。謝臨淵的棋路他是知道的——大開大合,算力極深,每一步都像是提前看過三步之後的樣子。可今天不是。好幾次明明能截住他的白子,偏要往別處落。不是沒看見,是看見了也不擋。
晏辭忍不住擡頭看了他一眼。
“陛下在讓我。”
“嗯。”謝臨淵沒否認。他靠在榻背上,手裏拈着一枚黑子,目光不在棋盤上——在晏辭的臉上。“朕心甘情願。”
晏辭低下頭,不知道該接什麽。
手指捏着棋子,指腹被暖玉的溫度捂得有點發燙。暖玉這種東西,剛摸上去是涼的,握久了就從裏面往外透熱,越握越燙。他把棋子放在棋盤上,挪了一步,又覺得不對,伸手想把棋子撿回來。
謝臨淵按住他的手。
不是握,是按。手掌覆在晏辭的手背上,沒有用力,就是搭在那裏。暖玉棋子硌在兩只手掌之間,從涼到溫再到熱。
“這一步下得不錯。別改了。”
晏辭的手指在他掌心裏動了一下,沒掙。
謝臨淵把手收了回去。收了回去,但收得慢——指尖在晏辭手背上拖過去,從指節到指尖,劃了一道看不見的線。
然後他從旁邊的碟子裏拈了一塊糕點,遞到晏辭唇邊。
桂花糕。禦用的,做成花瓣形狀,只有拇指肚那麽大。外面裹了一層薄薄的糯米粉,拿近了能聞到桂花醬的甜香。
晏辭愣了一下。他沒伸手接,張口咬了一半。糯米粉黏在了上唇,他舔了一下,沒舔乾淨。
謝臨淵看着他咽下去,眼底有了點笑意。他把剩下的半塊放回碟子裏,手指順勢在晏辭嘴角蹭了一下。指腹碰到晏辭的嘴唇——軟的,乾的,因為常年吃藥嘴唇上總有些細小的乾裂紋。
蹭掉的是粉。可能是糯米粉,也可能是黃粉。
“你太瘦了。”
晏辭嚼着糕,沒說話。糕是甜的,桂花的甜,混着一點蜂蜜的黏。他覺得有點噎,不是真的噎,是太久沒吃過甜的東西了。這兩年在國子監,雲溪給他熬的藥湯苦得舌根發麻,吃什麽都沒味道。甜味對他來說,像是一門外語——聽得懂,但已經不習慣說了。
棋子落了一盤又一盤。
晏辭贏了。不是他下得有多好,是謝臨淵讓得實在太明顯。最後一手,晏辭的白子已經把他一條大龍圍死了,謝臨淵只是看了看,說了句“好棋”,然後把剩下的黑子嘩啦一聲倒進了棋罐裏。
“臣僥幸。”晏辭把白子一顆一顆撿回棋罐。
“不是僥幸。”謝臨淵靠在榻背上,看着他撿棋子。晏辭撿棋子的樣子跟兩年前一模一樣——先從棋盤中間撿,再從左到右,永遠是這個順序。“你一直下得很好。”
窗外的光線慢慢暗下去。
大氅上的冷松沉水香和手爐的炭火味攪在一起,暖洋洋的。晏辭覺得眼皮有點沉。這副身子就是這樣——一暖和就想睡。不是困,是被溫暖包裹之後的本能反應,像貓趴在太陽底下,眼皮自動往下掉。
他強撐着把眼睛睜大。手還在撿棋子,但動作越來越慢。
謝臨淵看着他。晏辭的眼皮已經耷拉下來了,睫毛在下眼睑上投了一小片陰影。嘴微微張着,呼吸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裹在大氅裏的身子往下滑了一點,腦袋往一邊歪,快歪到他肩膀上了。
謝臨淵把晏辭手邊的茶盞挪開了些。怕他碰灑了。
然後他在榻背上靠好,就這麽看着晏辭強撐着睜眼、閉眼、再睜眼、再閉眼的樣子。心裏有點好笑,又有點說不上來的軟。
殿裏很安靜。只有棋子落進棋罐的聲音——但棋子早就撿完了,晏辭的指尖在棋盤上空了一下,什麽都沒摸到,手指就那麽懸在那裏,不動了。
謝臨淵輕輕把他懸在半空的手握住了,放進了大氅裏。
然後他把那副小棋盤挪開,靠在榻背上閉上眼睛。
他不困。他只是想在這個安靜的、暖烘烘的、只有兩個人的午後,多待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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