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烈藥之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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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盤收了。外頭天色暗下來,快到出宮的時辰了。
晏辭坐在暖榻上,裹着那件大氅,本來該起身告退的。但他沒動。
不是不想走。是身上太舒服了。
舒服得不正常。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從剛才下棋到現在,快一個時辰了,後頸那塊常年酸痛的腺體,一次都沒疼過。
一次都沒有。
那塊地方是被黑市禁藥燒出來的。兩年的藥,一天兩粒,藥性烈得像在經脈裏走刀子。吃完之後骨頭縫裏是酸的,腺體是燙的,有時候半夜他能被腺體的抽痛疼醒,躺着不動都疼得出虛汗。平日裏就算不發作,也總有一絲酸脹感吊在那裏——像一顆壞掉的牙,不劇烈,但時時刻刻告訴你:它在那裏,它沒放過你。
可此刻。
那塊地方安靜得不像他自己的。
晏辭在暖榻上坐直了身子。他慢慢地、不動聲色地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體。手指是溫的——不是被手爐烘熱的溫,是血液流到了指尖的溫。後背沒有出冷汗,膝蓋不抖了,連呼吸都覺得順暢了。這兩年他一直用胸口的一小半在呼吸,每吸一口氣都像有什麽東西卡在肺門。這會兒沒了。
不是藥壓的。
他吃的那兩顆藥,藥效他心裏有數。那藥是把身體裏所有跟坤澤有關的東西硬往下按——腺體、氣血、信香,全部按死。按下去的時候會疼,會反噬,會透支心脈。每次吃完藥要疼一炷香,然後是不痛不癢的兩個時辰,再然後,藥效提前退了,疼痛加倍地反撲回來。
可這次不一樣。
不是硬按。是另一種感覺——像是有什麽東西從外面輕輕地托住了他的後頸,把那些橫沖直撞的氣血一縷一縷地捋順,把那些亂成一團的經脈一根一根地解開。不疼。一點疼都沒有。只有一種讓人想嘆氣的舒服。
晏辭擡起頭。
謝臨淵還坐在對面。棋盤收了,太監遞上來一本折子,謝臨淵随手翻着,目光落在折子上,看起來跟平時沒什麽兩樣。但晏辭盯着他看了好幾息——
找到破綻了。
額角。謝臨淵的額角有一層極薄的汗,不是珠,是光——在燭光底下反出了一層亮。禦書房裏雖然暖和,但遠沒到出汗的程度。地龍燒的是文火,窗棂還開着半扇,連晏辭裹在大氅裏都只是剛好不冷。
然後他聞到了。
那股冷松沉水香跟剛才不一樣。
剛才裹在大氅上的松香是涼的、硬的、帶着距離感的——那只是熏香的殘留。可這會兒彌漫在殿內的松香是溫的,軟的,不是從大氅上散出來的,是從謝臨淵身上往外出。不是往外炸,是往外滲。像松脂被太陽曬化了,一滴一滴地從樹乾上往下淌。
晏辭心裏猛地一沉。
安撫信香。
高階乾元在面對極為在意的人時,才會本能釋放的信香。不是威壓,不是示威,是一種純粹的、不講道理的、身體級別的保護。這東西極耗精力——尋常乾元撐不過一炷香,因為安撫信香不是在釋放氣味,是在從自己體內往外掏東西,掏的是精氣神。謝臨淵從下棋到現在,快半個時辰了。
他在補償剛才那陣威壓。
晏辭的喉嚨動了一下。他想說點什麽——說陛下不用這樣,說臣受不起,說您這樣太累了,說您才登基多久朝事一大堆您把精力耗在我身上不值當。可他張了張嘴,什麽都沒說出來。聲音卡在嗓子眼,頂不上去也咽不下來。
因為這具殘破的身體太需要這個了。
每一根骨頭、每一條經脈都在貪婪地吸收那股松香,像乾裂了三年的泥土在吸水。他的身體不聽他的——腺體不聽,氣血不聽,連呼吸的節奏都在自動地跟着謝臨淵的信香走,一吸一呼,慢慢調成了跟謝臨淵一樣的頻率。
他沒法拒絕。也不想拒絕。
他甚至在想,能不能就這樣,多待一會兒。就一會兒。讓他把這口氣喘勻了再走。
“怎麽了?”
謝臨淵沒擡頭。聲音很平,但晏辭注意到他翻折子的手指停了一下——剛好停在晏辭擡頭看他的那一瞬間。
“沒。”晏辭垂下眼,“臣……該告退了。”
謝臨淵放下折子,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是審視,也不是試探。是看——純粹的看。從晏辭的額頭看到下巴,從他的肩膀看到被大氅裹緊的手腕。像是在檢查什麽,又像是在記什麽。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晏辭面前。
伸手去解他肩上那件大氅。
手指先碰的是領口。兩根手指捏住領口的銀扣,輕輕一掰,扣子開了。然後手指順着領子往下走,把大氅從晏辭肩上往下褪。動作很慢,慢得不像是在脫衣,像是在拆一件怕碰壞的包裹。
大氅從他肩上滑下去的時候,涼意一下子湧上來。那股被裹在衣服裏的暖空氣散掉了,外頭的冷從窗棂縫裏鑽進來,刺得他後背一激靈。
謝臨淵的手沒有馬上收回去。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晏辭後頸處停了一下。不是不小心碰到的——指尖按在晏辭後頸正中間,剛好是腺體上方一寸的位置。力道極輕,輕得像用筆尖在紙上點了一個點。
然後他摩挲了一下。
就一下。
輕得像羽毛掃過去。但那一瞬間的觸感晏辭記得清清楚楚——指腹是溫的,乾燥的,帶着薄繭。按下去的時候後頸的皮膚往裏凹了一小坑,松開的時候凹坑慢慢彈回來,留了一點殘留的體溫。
晏辭的後背僵了一下。不是吓的,是那塊地方的皮膚對謝臨淵的手指起了反應——不是坤澤對乾元的反應,是身體在說:這個人摸我,我認得這個人。
“回去好好歇着。”謝臨淵把大氅挂在臂彎裏。聲音很平,但尾音往上揚了一點點。不是命令,是叮囑。“明日早些來。”
晏辭低下頭,應了一聲:“是。”
轉身的時候,腿沒軟。步子邁得開,腳底踩得實,從暖榻到門口的十幾步路,他走得比這兩年的任何一天都穩。
……
回到國子監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雲溪在門口候着。晏辭推門進來的那一刻,雲溪照例沖上來——她每次都是這套流程:先看臉,再看手,再繞着晏辭轉兩圈,确認沒吐血、沒腿軟、沒被人打過,才把提着的那口氣松下去。
可這回她愣住了。
“公子,您今天……沒吐血?”
“沒。”
雲溪湊近了些。她盯着晏辭的臉看了好幾息——不是黃的。準确地說,是黃粉底下透出來了一點別的顏色。不是紅,是那種大病初愈之後才有的淡淡血色,像是從骨子裏往外散的一點熱乎氣。眼眶不青了,嘴唇沒白,連脖子上的血管都比平時看得清楚——因為皮膚沒那麽灰了。
“也沒腿軟?”
“沒。”
雲溪的表情像見了鬼。她把晏辭按在椅子上,伸手去探他的額頭——不燙。又去摸他的手——不涼。兩只手都摸了一遍,然後退後一步,從上到下把晏辭又打量了一遍。
“公子,您今天是不是沒吃藥?”
晏辭沒理她。
他自己也說不清楚。藥是吃了的,入宮前當着雲溪的面乾咽下去的。可那股松香把藥的副作用化解了大半——喝完藥之後骨頭縫裏該有的酸痛,沒了。經脈裏該有的灼燒感,沒了。心跳該有的那種悶悶的、被什麽東西掐着的不暢感,全沒了。
他去銅鏡前坐下。
銅鏡是國子監配的,巴掌大,磨得不太平,照出來的人臉有點變形。燭光打在臉上,把黃粉照得發暗。他盯着鏡子裏的自己,慢慢擡起手,搭在自己的左腕上。
脈象平穩得不真實。
不是裝的平穩,是真的。那條常年紊亂的坤澤脈——平時搭上去能摸出三四層亂跳的弦,像琴弦斷了之後抖出來的餘波——此刻安靜得像冬眠的蛇。一下,一下,一下,每一下都是平的,每一下之間的間隔都一樣長。
他把手拿下來。然後慢慢擡起右手,摸了摸自己的後頸。
那塊地方,被謝臨淵的指尖碰過。
不是刻意的,但也不是不小心。那個男人做每一件事都有分寸,包括碰他。力道剛好在讓他放松的程度,時間剛好在讓他留戀的長度,溫度剛好在讓他覺得舒服但又不會警覺的臨界點。多一分是輕薄,少一分是冷淡。謝臨淵打了兩年仗,當了三年皇帝,做任何事都精準得像在丈量——連碰他都是。
晏辭把手放下來。
他看着鏡子裏的自己。燭光在銅鏡裏晃了一下,那張臉的邊緣模糊了一瞬,然後又清晰了。
他知道這意味着什麽。
一品乾元跟一品坤澤的匹配度是寫在骨血裏的,不是後天的,不是能靠吃藥改變的。謝臨淵的安撫信香,是他這具身體最對症的解藥——不是治心疾,是治那兩顆藥。他可以在謝臨淵的氣息裏暫時忘記疼痛,可以借着那股松香讓被毒藥摧殘的經脈暫時安靜下來,可以像一個正常人一樣呼吸、走路、站着。
但這是陷阱。
是一個裹着松香的、暖烘烘的、讓人想躺下去不起來的陷阱。
他可以依靠謝臨淵的安撫茍延殘喘。但不能貪戀。貪戀了,那扇他花了兩年才推開的門,就再也關不上了。他會離不開謝臨淵——不是因為愛,是因為身體。身體先淪陷了,心還撐得住嗎?他不知道。他不敢想。
晏辭把袖子裏的藥瓶摸出來,倒了兩粒,乾咽了下去。
苦味在舌根化開。
熟悉的苦。跟剛才那半塊桂花糕的甜攪在一起,說不清是苦蓋了甜,還是甜裹了苦。
他閉了閉眼。
明天還要入宮。明天那個人還會放信香。明天大氅還會披在他肩上,手爐還會推到他手邊,謝臨淵還會用那種看自己的東西的眼神看着他。
他還得在那條越來越細的線上走。一邊是舒服,一邊是清醒。腳下是萬丈深淵,頭頂是暖洋洋的太陽。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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