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庶兄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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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國将軍府,西跨院。
晏明軒砸了一只茶盞。建窯兔毫盞,是鎮國将軍生前最喜歡的茶器之一。碎瓷在青磚地上蹦了兩下,彈到門檻才停住。跪在旁邊的小厮縮着脖子——大公子砸東西有規律,第一只砸完沒人接話,第二只就砸在人身上。
"歲考榜首?禦書房伴駕?"晏明軒攥着拳頭,指節咯咯響,"那個病秧子,他憑什麽?"
桌上的午飯早涼了,晏明軒一口沒吃。自打昨日下午歲考榜單傳到府裏,他就沒消停過。一個常年稱病、兩年前自己辭了東宮差事的廢物,憑什麽讓皇上親手把他從下等卷子裏拎出來,日日召進宮裏伴駕?
尤其是兩年前。
晏辭忽然辭了東宮的差事。滿朝都以為他跟着太子是鐵板釘釘的前程,結果他忽然上折子說自己心疾發作、命不久矣,求太子準他回府休養。太子準了。晏辭躲進了國子監,一躲就是兩年。晏明軒那會兒差點笑出聲——不用他動手,晏辭自己倒下了。
可現在呢?
皇上不僅沒忘了他,還把他從一堆國子監生員裏強提成了歲考榜首,日日召進禦書房。坊間甚至有人在傳——皇上召晏辭入宮,不是去批注孤本,是去看。
這個"看"字,落在晏明軒耳朵裏,比歲考榜首還刺耳。
"大公子息怒。"小厮戰戰兢兢地開口。他叫王四,是晏明軒從外頭招進來的,這兩年專門替晏明軒跑腿盯梢。"奴才這些日子按您的吩咐盯着國子監那邊,倒是發現了一樁怪事。"
晏明軒轉過身。他臉上剛才那股暴怒忽然收住了——不是消了,是收起來了,像把一把刀塞回鞘裏。他盯着王四,聲音忽然變得很平:"說。"
王四咽了口唾沫。
"晏辭身邊那個叫雲溪的丫頭,每個月十五都會喬裝打扮。換上灰撲撲的粗布短打,把頭發盤成男人的髻,趁着天黑從國子監後門的矮牆翻出去。出城之後往南走——南城那片全是黑戶和地下鋪子,金吾衛管不過來。"
"黑市?"晏明軒眯起眼睛,"她去黑市乾什麽?"
"找一個獨眼老頭。"王四往前湊了半步,壓低了聲音,"那老頭不挂牌,不吆喝,只有知道暗號的人才找得着他。雲溪到了那兒,遞過去一吊銅錢,那老頭就從藥櫃最底下的暗格裏摸出一個黑油紙的藥包。奴才隔得遠,看不清藥包裏是什麽,但那氣味——奴才在巷子口都聞見了。奇苦無比,不是太醫院那種溫吞吞的甘苦,是嗆鼻子的腥苦。"
晏明軒的眼睛亮了。
"好。"晏明軒的嘴角勾了起來。不是笑,是那種獵人看到獵物腳印時的表情。
"十五是吧?"
他走到書案前。案上攤着一張京城輿圖,上面用朱砂标了幾個點——國子監的位置,晏辭平日裏出入的路徑。
"你帶三個人,十五那天守在南城那條巷子兩頭的出口。別靠太近,也別碰那個丫頭——國子監的人失蹤,上面會查。"
他頓了頓。
"等她從巷子裏出來,手裏攥着藥的時候,找個沒人的地方下手。藥給我弄過來,人放走。不要傷人,不要留痕跡。我要的是藥——我要好好驗一驗,我這個好大哥到底在吃什麽見不得人的東西。"
王四點頭如啄米,弓着腰退了出去。
晏明軒一個人站了一會兒,望向東邊——那是國子監的方向。心疾?什麽心疾能讓人命不久矣,又能讓人參加歲考、入宮伴駕?如果他真有病,那病不是在身上——是在他做的事情上。
……
同一天夜裏,國子監學舍。
晏辭靠在竹榻上,手裏翻着一卷舊書。雲溪端了碗熱水進來,放在他手邊的矮幾上。她用袖子墊着放下來,碗沿碰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公子,明日十五,奴婢該去黑市了。"
晏辭放下書。雲溪歪頭看了一眼——晏辭今晚的臉色比前幾天好多了,不再是那種發灰的死白。自從上次從禦書房回來,他身上就多了些活人氣。
晏辭坐直了身子。他沒有馬上回答,端起熱水抿了一口,看着窗外的月光,看了好一會兒。
"這次去要格外小心。"
雲溪愣了一下。上次去黑市,公子只說了句"早點回來"。
"公子擔心什麽?"
"晏明軒。"晏辭把碗放下。"他做夢都想把我踩下去。我現在天天入宮伴駕,他肯定坐不住。以他的性子,明面上不敢動我,但他會在背地裏挖坑——查我的藥,查我的病。"
雲溪咬住下唇。她跟了晏辭三年,知道晏明軒是什麽貨色——那人看晏辭的眼神不是仇恨,是看一塊絆腳石,踢開就行。
"你去黑市買藥,本來就是個把柄。"晏辭轉過臉,看着她。"若是有人跟蹤——"
他停了一下。
"藥寧可扔了,也不能落到別人手裏。"
雲溪的喉嚨裏哽了一下。
"公子放心。奴婢的命是您救的,死也不會讓人抓到把柄。"
"別說死。"晏辭看着她,聲音不高,但很穩。"藥沒了可以再想辦法。你先保自己。"
他站起來,走到雲溪面前。
"發現不對勁就往人多的地方跑。晏明軒雇的那幫地痞,不敢在官差面前放肆。南城雖然亂,但金吾衛白天會巡巷,你記好幾條主巷的路,別鑽死胡同。"
雲溪看着他。月光把他眼下的陰影映得很深,但他說話的樣子很鎮定,像是早就把所有的路都預先在心裏走了一遍。
她點點頭。
然後她走到牆角,從櫃子裏翻出那身灰撲撲的粗布短打,把頭發盤成男人的髻,用破布紮緊,又從床底下摸出一雙舊布鞋蹬上。
"我去了。"
雲溪推開後門,回頭看了晏辭一眼。晏辭站在窗前,點了點頭。
雲溪貓着腰,從後門的矮牆翻了出去。三年的功夫不是白練的。
晏辭看着她的背影像一只灰撲撲的麻雀一樣消失在夜色裏。他攏了攏肩頭的衣衫。秋風吹過來,帶着一股濕涼。身上還殘留着謝臨淵的冷松沉水香——不是刻意的安撫,就是昨兒那件大氅在身上裹了大半個時辰,味道滲進了衣料。但那點殘留的松香,蓋不住心裏的不安。
他回到榻上,把書撿起來繼續翻,一行都沒看進去。
腦子裏全是南城那條黑巷子——藥渣堆在溝沿上,獨眼老頭蹲在破棚子底下,雲溪的布鞋踩在泥水裏。巷子口有人在盯梢——他看不見,但他知道,一定有人在。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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