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5章 白玉連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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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白玉連環

晏辭從昏睡中醒來的時候,入目是一片明黃色。

雲龍紋帳頂,鲛绡紗幔。身下墊着江南貢錦,軟得能把人陷進去。空氣裏一股淡淡的藥味混着龍涎香,悶悶的。他愣了幾息才反應過來——這是龍榻。

他動了一下。天旋地轉。整個人跌回軟枕上,後腦勺砸進鵝絨枕芯裏,發出一聲悶悶的噗。

"醒了?"

聲音從榻邊傳來,沙啞,像是熬了一夜。晏辭不用轉頭也知道是誰。

謝臨淵坐在榻邊的一張圓凳上。沒穿朝服,只是一件藏青色的常袍,衣襟上沾了幾點藥漬。眼底布滿了血絲,下颌冒出一層青色的胡茬。一只手擱在膝蓋上,指腹有一道淺紅的壓痕。

他伸出手,覆上晏辭的額頭。手心很燙,貼在晏辭冰涼的皮膚上,溫差大得兩人都頓了一下。

"退燒了。"

嘴角繃了一夜的線松了半分。手沒有馬上收回來,在晏辭額上多停了片刻。

晏辭偏了下頭,不着痕跡地躲開了。

"陛下……臣殿前失儀,弄髒了龍榻——"他掙紮着想坐起來,手臂撐在軟褥上,胳膊肘直哆嗦。

"躺好。"謝臨淵按住他的肩,力道不大,但手掌整個包住了他的肩頭,隔着中衣,熱得像烙鐵,"太醫說你氣血兩虧,連坐都坐不穩。你還想去哪兒?"

晏辭垂下眼,沒有再動。不是不想争,是确實沒力氣。連收攏手指都要喘一口氣。

謝臨淵站起來。圓凳在磚地上刮出一聲悶響。他走到矮幾前,拿起一個紫檀木錦盒。那錦盒擺的位置很顯眼——就在茶壺旁邊,一看就是早就準備好、一直在等晏辭醒。

他回來,把盒子擱在晏辭手邊。

"打開。"

錦盒蓋子翻上去。明黃色貢緞上躺着一枚羊脂白玉——兩枚玉環首尾相扣,中間一線镂空的連環扣,嚴絲合縫。玉質溫潤細膩,在燭光下流淌着一種不太晃眼的光,像月光泡在水裏。

晏辭看着那枚玉環。他認得這成色——西域進貢的極品羊脂玉,一整塊料子雕出來的,中間那連環扣是整雕,不是拼的。

但他此時剛退燒,腦子還昏着。玉環的寓意他沒往深想,只當是一件安撫臣子的賞賜。

但即便是賞賜,他也不想要。

拿了謝臨淵的東西,就有了虧欠。他現在欠不起任何人的東西,尤其是這個人的。

"陛下……此玉太過貴重。臣無功不受祿。"

謝臨淵沒接話,只是低頭看着他。那目光沉甸甸地壓下來。晏辭沒有擡頭,但他能感覺到——那種被盯着後腦勺的發麻感,從後頸一路蔓延到脊背。

僵了幾息。

晏辭咬了咬下唇。他知道謝臨淵的脾氣。這個人給你的東西,你不收,他真能跟你耗一整天。以前在東宮就是——有一次他發燒不肯喝藥,謝臨淵端着碗在榻前坐了整整兩個時辰,藥涼了重熬,直到他妥協為止。

他伸手,接過了錦盒。手指碰到紫檀木的時候,冰涼的觸感讓他指尖一縮。

"臣,多謝陛下恩典。"

謝臨淵眼底那抹緊繃的陰霾終于散了些。他伸手揉了揉晏辭的頭發——手掌很大,從頭頂到後腦勺,動作很輕,但停留了好久。

然後他收回手,轉身出了偏殿。腳步聲在殿門外被李玉的吆喝吞掉了——前殿有軍報急遞,兵部尚書和幾個閣老已經在禦書房候了好一陣。

殿裏安靜下來。

沒了謝臨淵的呼吸聲,殿裏空曠得可怕。晏辭靠在軟枕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錦盒蓋子。他打開盒蓋,又看了一眼那枚玉環。兩環相扣,怎麽轉都不會散,碰一下會發出極輕極細的叮當聲,像冰棱子互撞。

他正準備合上蓋子,門被推開了。

大太監李玉端着一碗溫補湯藥走進來。老太監走路沒聲,是宮鞋底子好,但他端着盤的姿勢從三步外就暴露了身份——白瓷碗,銀湯匙,碗沿沒一滴藥漬,宮裏伺候人的功夫。

"哎喲,晏公子,您可算醒了!奴才守了一宿,就怕您——"他放下藥碗,話到嘴邊硬生生剎住了。目光精準地落在了晏辭手邊的錦盒上,眼珠子一轉,那張褶子臉上立刻堆滿了笑,"恭喜晏公子,賀喜晏公子!這可是天大的福氣啊!"

晏辭的手頓了一下。他把目光從玉環上移開,看向李玉,聲音因為高燒剛退還有些飄:"李公公,這不過是枚安神的玉佩罷了。"

"诶唷我的公子爺!"李玉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彎腰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這哪是普通的玉佩啊!這叫白玉連環,西域進貢的極品——全天下只此一枚!當年西域使臣送進來的時候,太後娘娘看了一眼就說,這東西不能随便賞,一賞就要賞一輩子。"

"這連環……有什麽講究?"

"講究可大了!"李玉的聲音又壓低了一度,像是在說天大的秘密,"連環連環,兩個環扣在一起,擰不散扯不斷。死生契闊,無始無終——"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嚼得意味深長,"晏公子,這可是咱們大啓歷代帝王,只賜給中宮君後的定情信物。"

晏辭的瞳孔縮了一瞬。

"再不濟,那也是心尖上要相守一生的人,才配得上這東西。"

李玉直起腰,語氣忽然正經了些。不是那種油滑的、讨好人的正經,是真的有點認真的味道。

"皇上登基以來,後宮形同虛設,多少世家大族的嫡女眼巴巴地盼着,皇上連鳳鸾殿的門都沒讓她們進過。這枚白玉連環在皇上手裏攥了整整一年——"他伸出一根手指,"一年。奴才親眼所見,起初是擱在龍案上,後來擺到了寝殿的枕邊。每次夜裏批完折子,皇上就拿在手心裏轉。公子您說說——"

定情信物。

死生契闊。

相守一生。

晏辭只覺得指尖發涼。不是退燒之後的涼,是從骨頭裏泛出來的涼。他以為這是一枚安撫臣子的賞賜——安撫他在殿前暈倒、在龍榻上躺了一整夜的失禮。

不是。

他從一開頭就想錯了。

"當啷。"

錦盒從他手裏滑落,砸在被褥上,聲音悶悶的。那枚白玉連環滾了出來,停在膝邊。燭光打在上面,溫潤的光澤刺得他眼睛疼。

"晏公子,您怎麽了?"

"沒事。"晏辭閉了閉眼。聲音有些不穩,但很快被他壓住了——咽了口唾沫,喉結滾了一下,"你先出去。讓我一個人待會兒。"

李玉吓了一跳,連忙縮回手。老太監在宮裏伺候了大半輩子,最會看人臉色,知道這會兒多說一個字就是找死。他端着藥碗退了出去,臨走把殿門帶上,連門軸都沒發出一聲。

殿裏只剩下晏辭一個人。

他靠在床頭,胸口起伏得很厲害。呼吸聲在安靜的大殿裏顯得特別清楚——一下短,一下長,喘不過氣的節奏。他看着滾在錦被上的那枚玉環,手指慢慢攥緊了被角,指節一根一根地泛白。

他收了。親手接過去的。現在退回去,只會激怒謝臨淵。可就這麽戴着——等于向全天下宣告了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不戴,是抗旨。戴了,是認命。

他把玉環撿起來。手指碰到玉面的那一瞬,溫潤的觸感從指尖傳過來。不是冰的——貼在錦被上焐熱了。他頓了一下,把玉環放回錦盒裏,合上蓋子。

然後塞進了枕頭底下。

枕頭厚,錦盒塞進去,鼓出一塊不規則的輪廓。他把枕頭翻了個面,那輪廓還是凸着。挪了一下,再挪一下。

算了。

眼不見為淨。

他仰面躺平,盯着雲龍紋的帳頂。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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