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至死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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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辭靠在軟枕上,盯着帳頂,腦子裏很亂。
李玉說的那些話還在耳朵裏轉。死生契闊,定情信物。謝臨淵到底想乾什麽?
他吃了兩年的毒藥,是不想變成某個乾元的附屬品。可現在兜了一圈,還是回到了原點——比原點更糟。當初在東宮他只是個伴讀,可以辭,可以告病。現在謝臨淵是皇帝,跑,能跑到哪裏去。
錦盒在枕頭底下硌得難受。翻來覆去折騰了好一陣,還是把它抽了出來,擱在矮幾上。矮幾上的茶早就涼了。
門開了。
謝臨淵大步走了進來。回來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向那張龍榻。晏辭醒着,靠在枕上,臉色比剛才好了些。嘴唇還是白的,但眼白沒那麽渾濁了。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矮幾上的錦盒上。蓋子半開,跟他走的時候一模一樣。玉環在盒子裏歪着,像被人随手丢進去的。
謝臨淵走到矮幾前,沒有坐。他站了片刻,伸手拿起那枚白玉連環。
"朕以為你會戴着。"
聲音壓得很平。但晏辭聽得出來——越是平,越是壓着東西。
晏辭沒接話。
謝臨淵在他身邊坐下。榻沿往下陷了一截。他手指摩挲着玉環的紋路,指腹沿着連環扣的镂空一線慢慢滑過,一圈,兩圈。
"李玉跟你說了這是什麽?"
"……說了。"
"那你應該知道朕的意思。"
晏辭的手指攥緊了錦被。他擡起眼,對上了謝臨淵的目光。
那人眼裏沒有怒。也沒有笑。只有一種沉甸甸的、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執拗。
"陛下,"他喊了一聲,聲音很小。喊完頓了好一陣,才把後半句擠出來,"這不合規矩。臣只是個國子監生員——"
"你兩年前在東宮的時候,怎麽沒跟孤講規矩?"
謝臨淵打斷了他。聲音還是平的,但最後一個字的尾音往下墜了一瞬。他偏過頭,看着晏辭,眼神裏多了點別的東西——不是怒,是某種被戳到舊傷口的暗火。
"孤替你擋劍的時候——"
他頓了一下。
"你怎麽不說,君臣有別?"
晏辭的嘴唇翕動了一下。沒發出聲音。喉結上下滾了一輪,咽下去的是空氣,喉嚨更乾了。那些話被壓了兩年,在心裏轉了無數次,到了嘴邊,一個字都倒不出來。
謝臨淵看着他沉默的樣子,忽然笑了一聲。不是好笑。嘴角扯了一下又落回去,比不笑還讓人心裏發緊。他見過謝臨淵怒,見過謝臨淵冷,但這種笑——他不熟。
這個人每次都這樣。不說話,不應承,不反抗。像一拳砸進棉花裏。不管你使多大勁,他都給你吞了,連個回響都不給。
夠了。
謝臨淵伸手,一把攥住了晏辭的手腕。
晏辭想掙——手腕往外猛地一抽。沒掙動。謝臨淵的五根手指像鐵箍一樣套在他腕子上,骨骼硌着骨骼,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氣。他攥着他的手腕拉近了半尺,錦被從肩上滑下去,露出半截蒼白的鎖骨。
另一只手捏着那枚白玉連環,穿上了紅絲縧。
絲縧是暗紅的,不是宮裏那種紮眼的朱紅——東宮舊物上用過的顏色,洗了很多次,有點發舊,但韌得很。謝臨淵不顧晏辭的躲閃,将玉環系在了他腰間。
紅絲縧繞過腰側,纏了兩圈。謝臨淵打結的手法又狠又快——手指繞着絲縧穿了兩圈,一拉,一抽,一個死結勒緊。
系好了。
紅絲縧勒得很緊,隔着中衣也能感覺到那一道陷進腰際的壓迫感。
晏辭低頭看着腰間的玉環。溫潤的白玉躺在深色的衣袍上,醒目得像烙上去的印子。
"朕給的東西——"
謝臨淵的聲音貼着他的耳朵。
"不管你願不願意——"
一個字,一個字地砸下來。
"都得要。"
他松開了晏辭的手腕。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松開。晏辭低頭看,腕上多了五道紅色的指痕。
"你死——也得戴着它死。"
說完他站起來。沒有看晏辭的表情,轉身大步走出了偏殿。腳步聲又快又重,幾步就遠了。殿門外李玉的聲音跟着遠去。
殿裏重新安靜下來。安靜得太快,耳膜習慣了那些聲音,忽然沒了,空氣像被抽掉了一層。
晏辭低頭看着腰間的紅絲縧。他伸手去解那個死結——扯不動。再扯——手指被絲縧勒紅了。那東西越扯越緊。
他放棄了。靠着枕頭喘了幾口氣。就這麽一個死結,他連解開的能力都沒有。
晏辭靠在枕上,盯着帳頂。玉環貼着腰際,隔着中衣也能感覺到那片溫溫的觸感。不是冰的,是溫的。那溫感很輕,但揮不去。
從這一刻起,他不是自由身了。
……
半夜,晏辭回了國子監。
他在馬車上把外袍裹緊,腰間的絲縧遮在衣襟底下。但走路的時候還是能感覺到——玉環貼在小腹側面,随着腳步輕輕晃蕩。
雲溪端來一碗藥。苦味刺鼻。她放下碗,一眼就看到了晏辭腰間那條紅絲縧——衣襟遮不住的地方露出半截紅色。眼睛瞪得溜圓。
但晏辭沒說話,她也沒敢問。只是把藥碗往前推了推。
"公子,藥涼了。趁熱喝。"
晏辭接過來,仰頭灌下去。喉結一下一下地滾,把苦味從舌根咽進胃裏。
碗空了。那一陣接一陣的寒痛就來了。藥毒每次都是這樣,先是胃裏翻江倒海,然後寒意從骨髓裏往外炸。他蜷在床榻上,手指掐着被角,指節泛白。冷汗一層一層地往外滲,把中衣浸透了好幾層。
雲溪在門外守着。她知道公子不讓她進去——每次犯病都不讓。公子說,看了也沒用,你看了還難受。她聽見屋裏壓抑的聲響,指甲掐進掌心裏。
不知道過了多久。藥力退了。
晏辭仰面躺在枕頭上,渾身濕透。他喘着氣,慢慢把蜷在一起的手指一根根掰開——每一根都僵得關節發響。先是小指,再是無名指,中指,食指。
然後他低頭。看着腰間那枚白玉連環。
紅絲縧被汗浸透了,顏色深了一截。玉環還是溫的。
他扯了一下嘴角。
笑什麽,自己也不知道。可能是笑自己連一個死結都解不開。也可能是笑兩年前推開謝臨淵的那個晚上——那時候還覺得自己能跑掉。也可能是笑腰上這枚玉環挺好看的——跟那些苦藥渣子和冷汗比起來,它至少是好看的。
窗外,雲溪的影子還映在紙窗上。
遠處傳來更鼓聲。四更。
天快亮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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