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雷霆打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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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禦書房裏燈火通明。
龍案上堆了三摞折子。北境雪災的、南境饷銀的、戶部年底核算的,攤了一大片。謝臨淵坐在龍案後頭,手裏的朱筆懸在半空,一個字都沒落下去。筆尖上的朱砂聚了一滴,顫了一下,滴在折子上——剛好砸在"準奏"兩個字上頭,像濺上去的血。
他腦子裏全是晏辭。晏辭低着頭的模樣,晏辭攥着錦被的手指,晏辭腰間那條被他親手系上去的紅絲縧。系上去的時候繃得死緊。但他不後悔。
"陛下。"
影一出現在殿中,單膝跪地。黑衣黑靴,落地無聲。
"晏公子申時三刻回到國子監,入房後未出。戌時初刻,雲溪為其熬藥。亥時一刻熄燈就寝。"
謝臨淵微微颔首。朱筆重新提起,在折子上落了一筆。沒落完。
影一頓了頓。他很少在禀報中間猶豫,所以這一頓,謝臨淵就知道還有下文。
"還有一事。"
朱筆懸停。
"傍晚散學時——蘇家公子蘇慕言,在學舍門口攔住了晏公子。兩人在回廊下獨處了約一刻鐘。"
"啪。"
朱筆磕在龍案上。筆杆彈起來,在折子上滾了兩圈,劃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朱砂痕。
"說了什麽?"
謝臨淵的聲音不高。但語調讓跪在地上的影一脊背發涼。
"屬下離得遠,未能聽清全部。但——蘇公子似乎向晏公子表露了心意。"
殿裏安靜了。長到燭臺上又滴了兩滴蠟。
"表露心意?"
謝臨淵的聲音每個字都像是從牙齒縫裏磨出來的。
"他算什麽東西——"
他站起來,龍椅的扶手被他按得咯吱一聲。
"也敢肖想朕的人?"
影一跪在地上,連呼吸都特意壓淺了。
謝臨淵在殿裏踱了幾步。想起白天把玉環系上去的時候,晏辭躲了一下——往後縮了半寸。他當時沒在意。晏辭躲他也不是第一次了。但現在想起來,那半寸的退後和今晚有人在學舍門口的表白——這兩件事疊在一起,不是巧合。
是觊觎。
他不肯收玉環,是不是心裏已經裝了別人?
"蘇家。"謝臨淵停下腳步。"蘇懷遠鎮守南境二十年——賬目上,總不會一點把柄都沒有吧?"
"陛下——"影一擡起頭,"蘇家世代鎮守南境。若無确鑿證據,貿然動——"
"朕讓你查,你就去查。"謝臨淵打斷他。"朕要的東西,從來不需要确鑿證據。朕說他有罪——他就有罪。"
……
次日早朝。
謝臨淵端坐在龍椅上,面色冷峻。朝服是玄色的,九龍紋在肩頭張牙舞爪。文武百官列隊而立。
沒人知道今天誰會倒黴。但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今天龍椅上的氣壓不太對。
"蘇懷遠。"
老将軍從武官隊列裏出列。六十三歲,頭發花白,鎮守南境二十年,脊梁還是挺的。
"臣在。"
"南境軍饷的賬目。"謝臨淵拿起一本奏折,翻開。"開支逐年遞增,兵力不見增長。多出來的銀子——去哪兒了?"
蘇懷遠的臉色變了。不是心虛——是錯愕。一個打了二十年仗的老将被拎到文官的賬本上審。
"陛下!那些銀子每一筆都用在實處——安撫流民、修繕城防、撫恤陣亡将士家屬。只是南境戰事頻仍,有些開支來不及走正規流程——"
"來不及走流程?"謝臨淵把奏折合上。"那就是先斬後奏。"
大殿裏安靜得能聽見殿外太監拂塵掃過欄杆的聲音。
蘇懷遠張了張嘴。他想說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想說邊境不比京畿——等兵部那幫人畫完圈,仗都打完了。但擡頭看了一眼龍椅上的謝臨淵,把話又咽了回去。那雙眼睛裏沒有聽解釋的意思。
謝臨淵把奏折遞出去。大太監李玉雙手接過來,送到蘇懷遠手裏。
蘇懷遠翻開。一頁,兩頁。每翻一頁,手指的顫抖就多一分。翻到第三頁,手指停在紙上——那是今年春天南蠻突襲時撥出去的一筆撫恤銀。他記得那個陣亡将士的名字,一字不差。
那些賬目确實有疏漏。來不及報兵部的支出、臨時調撥的糧草、戰後先墊後報——每一筆都說得清去處。但流程上,每一筆都不合規矩。
"臣……确實有疏漏之處。"他的聲音啞了一截。"但絕無貪墨——"
"定南侯蘇懷遠。軍務管理混亂,賬目不清。念其多年鎮守有功,從輕處置——革去兵部尚書之職。定南侯爵位——降為伯爵。"
大殿炸了。倒吸涼氣、交頭接耳的騷動。
"陛下!"幾個老臣同時出列。"些許賬目疏漏,罪不至降爵啊!蘇懷遠鎮守南境二十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軍饷賬目不清,諸位愛卿說,該當何罪?"
沒人敢再接話。
"退朝。"
謝臨淵站起來。沒有人比他更清楚——蘇懷遠沒有貪墨。那些賬目,放在太平年月最多罰俸半年。
但他不需要罪證。他要的是一個結果——壓給所有人看。也壓給晏辭看——你看,朕說到做到。任何觊觎晏辭的人,都會是這個下場。
……
消息傳到國子監的時候,晏辭正在看書。
折子經手了七八道,從禦前一路傳到學宮。添油加醋了不少內容,但結論一致——蘇家被降爵了,明日離京。
最先嚷嚷的是周子安:"定南侯被降爵了!我爹剛派人送的信,千真萬确!"
晏辭的手指頓在書頁上。
定南侯。蘇懷遠。蘇慕言的父親。
昨天傍晚蘇慕言剛向他表白。今天一早蘇家就被重罰。不是巧合。
他想起昨天在禦書房裏謝臨淵系玉環時說的話——"你死,也得戴着它死"。當時以為是氣話。現在回想起來,每一句都是警告。不是警告他,是警告所有人。
可他只是個陪你下棋研墨的人。又不是你的妃子。
晏辭深吸了一口氣,合上書卷。低頭看了看腰間——腰帶下頭,紅絲縧的結還在。隔着衣料,那枚玉環的輪廓鼓出來一小塊。
他伸手,隔着衣料碰了一下那枚玉環。玉面隔着兩層布,觸感不真切,但那份溫潤還是能透過來。沒有拿出來,只是碰了一下。
然後收回手,重新把書翻開。翻到剛才那一頁,從頭看起。可那幾行字在眼前晃來晃去,怎麽也看不進去。
窗棂的影子在書頁上慢慢偏移。腰上那枚玉環忽然沉了不少。他下意識低頭看了一眼——什麽都沒有。只隔着一層衣料,什麽都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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