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9章 逼迫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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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逼迫低頭

晏辭在學舍裏坐了一整夜。

把蘇慕言父親降爵的事翻來覆去地想。想到最後也沒想出什麽來——已經發生的事,想再多也改變不了。腦子不聽他的,閉眼就轉。

蠟燭燒盡了兩根。最後一根在醜時左右噗地滅了,屋裏只剩下月光從紙窗上透進來。天快亮的時候才趴在桌上眯了一會兒,醒來眼角澀得睜不開,脖子也僵了。

雲溪端着藥推門進來。桌上那兩根燒乾的蠟燭——蠟油淌了一桌面,凝固成兩道白色的瀑布。攤着的書還是昨天那頁,沒翻過。

"公子,藥熬好了。"

晏辭看了一眼,沒動。

"雲溪。"聲音因為趴了一夜,有點啞。"蘇家的事,你聽說了嗎。"

雲溪點了點頭,把藥碗往晏辭手邊推了推。"定南侯被降爵三級,革去兵部尚書。明日就離京回南境了。"

晏辭閉上眼。眼皮後面他看見蘇慕言昨天傍晚站在學舍門口的樣子——月白錦袍,小心翼翼的眼神。

"公子……國子監裏都在傳,說蘇家是因為得罪了皇上才——"

"別問了。"

雲溪把話咽了回去。但她不傻——蘇慕言昨日剛替公子解了圍,今日蘇家滿門就被打壓。這世上沒有這麽巧的事。

"備傘。"

"公子要去哪兒?"

"去皇宮。"

雲溪看了眼窗外——天灰得像鍋底,雲層壓得很低。"外頭要下雨了——"

"我知道。"晏辭站起身。坐了一夜腿是麻的,站起來膝蓋打了個彎。他扶住桌角穩了兩息,把衣襟理了一下。"別攔我。"

……

亥時初刻。

天已經黑透了。悶雷在遠處滾了幾聲,空氣裏全是潮濕的土腥味。晏辭站在禦書房外的青石板上,撩起衣擺,跪了下去。

膝蓋碰到青石板的那一刻,涼意從骨頭縫裏灌進去。

"臣晏清,求見陛下。"

殿裏沒有回應。

雨開始下了。先是細密的雨絲,打在青石板上沙沙地響。晏辭的肩頭最先濕了,然後是後背——雨水順着後頸灌進去,貼着脊骨往下淌。再是頭發——發髻松了,碎發被雨水沖下來,貼在臉頰上。衣料濕透之後越來越重,像有只手壓着他的肩膀往下按。跪着本來就難熬,衣袍一重,膝蓋壓在石板上的力道又加了一層。

"臣晏清,求見陛下。"

還是沒有回應。

他知道謝臨淵在裏頭。影衛不會不通報。那個人只是不想見他。

雨越來越大,變成傾盆暴雨。晏辭渾身濕透,青袍貼在身上,把那副單薄的身子骨襯得更加瘦削。雨水從臉側往下淌,糊住了眼睛。膝蓋下的青石板冷得像冰,下半身從膝蓋往上,一寸一寸失去知覺。

體內的藥毒在這種潮氣裏又開始發作了。不是尋常的冷——是從骨頭縫裏往外鑽的那種冷,帶着酸澀的隐痛,順着經脈往四肢末梢爬。指尖開始發麻,不是凍麻的,是毒素被濕冷勾出來的那種麻——像無數根細針在皮膚下面紮。平時靠藥壓着,還能忍。但全身被雨泡透之後,毛孔全張着,寒氣長驅直入,那些潛藏在骨血裏的病根全被翻了出來。他咬住下唇,把那陣往上湧的惡心壓了回去。嘴唇被雨水泡得沒了顏色,上下牙關開始不受控制地磕在一起,發出細微的嘚嘚聲。

"臣晏清,求見陛下。"

聲音被雨聲蓋掉大半。他還是固執地重複着。嗓子啞了一層,再喊兩遍可能就出不了聲了。

腦子開始發暈。不是困,是跪太久血液不流通,加上藥毒在體內翻攪,眼前的東西開始重影。禦書房門口那兩盞燈籠,光暈在他眼裏膨脹又收縮。他把手心按在石板上,指甲摳着石板縫裏的青苔,用冷意和痛感把自己釘住——不能倒。倒了,蘇家就真的沒救了。

不知過了多久。腿已經完全沒感覺了,腰也酸得像要斷掉。每次呼吸都帶進滿嘴的水汽,肺裏像灌了半斤水。

門開了。

一把玄色油紙傘出現在視線裏。傘面上的油紙被雨澆得噼裏啪啦地響。謝臨淵站在傘下,自己打着傘,一張臉在傘下的陰影裏看不清表情,但晏辭看見了他的嘴——嘴角繃成了一條線。從東宮時就這樣,發怒前的慣有表情。

"跪了多久?"

"不知道。"晏辭擡起頭,雨水順着他的下巴滴落。"兩個時辰,也許更久。"

"為了蘇家?"

"蘇家鎮守南境二十年。些許賬目疏漏,罪不至降爵。求陛下收回成命,放過蘇家。"

謝臨淵看着他,蹲了下來。黑緞朝靴踩在積水裏,袍角拖在雨水中。雨水打在他的肩頭,他沒在意。

他伸出手,捏住了晏辭的下巴。力道不重,但足夠讓晏辭沒法轉頭。指腹的繭子很粗,磨在晏辭被雨水泡軟的皮膚上。

"晏辭。"他沒喊晏清。喊的是晏辭。"你知不知道蘇家為什麽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晏辭的瞳孔縮了一下。

"因為他的好兒子。因為他不知死活地向你表白了。"

晏辭的下巴被他捏着,說不出話。

"你為了一個觊觎你的人,跑來跪在朕的門口。"謝臨淵的眼神冰冷,"你到底在乎誰?"

"臣沒有——"

"你在乎蘇慕言嗎?你是不是覺得,朕不如他?"

"臣沒有!"晏辭的聲音發着抖,"臣跟蘇慕言只是同窗,別無其他。臣此生不談風月,只想安穩度日。"

謝臨淵看了他很久。雨水順着他的手背流下來,淌過突起的指節。他的手指冷得像鐵。但晏辭覺得更冷的是他的眼睛——不是審問。是來給你定罪的。

"晏辭。"謝臨淵站起身,傘重新遮住了他,"朕不會放過蘇家。除非你親口答應——從此以後,不再與蘇慕言有任何牽扯。"

晏辭跪在雨裏,閉上了眼。

不是不跟蘇慕言來往。是跟所有人劃清界限——從此以後不能對任何人笑一下,不能跟任何人走得太近。任何善意都可能變成別人家的滅頂之災。他做了那麽多年晏清——藏起信香、掩蓋身份、卑躬屈膝,好不容易熬到現在。可到頭來,連跟同窗說句話的資格都沒有。

可他沒得選。

"臣——答應。"

謝臨淵看着他低下頭,把傘遞了過去。

"回去換身乾衣服。別凍壞了身子。"

晏辭接過傘,站起身。膝蓋像灌了鉛,每走一步都疼。不是疼在皮肉上,是疼在骨頭上。

走到宮門口,身後有人喊他——好像是某個侍衛的聲音,被雨聲蓋得很模糊。

他沒有停。

他已經感覺不到冷了。也感覺不到別的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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