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鐵證初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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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宮內,燭火搖曳。
夜已經深了。殿外巡夜的太監敲過三更,梆子聲隔着宮牆傳進來,悶悶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謝臨淵坐在龍案後,連常服都沒換,明黃的衣袍上還沾着白日裏批折子時蹭上的朱砂。面前攤着影一送來的第一撥調查結果,厚厚一沓,紙張泛黃,邊角都卷了。
是暗衛這半個月來從晏家舊仆、太醫署檔案、城南藥鋪等多個渠道拼湊出來的信息。
他翻到第一頁。
"景和十七年,晏府嫡子晏辭,年十五,突發高熱,昏迷三日。晏老爺重金請來太醫署三位太醫會診,皆診斷為'心疾發作,氣血兩虛'。"
謝臨淵的眉心一跳。
十五歲。高熱。昏迷三日。
他在戰場上見過高熱不退的傷兵——那是傷口化膿、毒入骨髓才會有的症狀。一個養在深宅大院裏的少年,什麽心疾會燒成這樣?
他把茶盞擱到一邊,繼續往下翻。
"景和十七年三月,晏辭高熱退去,但身體日漸孱弱,面色蒼白,體力不支。晏老爺暗中請過一位大夫,入晏府為晏辭診治,前後長達一個月。"
"那位大夫是什麽人?"謝臨淵擡起頭,目光從案卷上移開,落在影一身上。
影一站在殿內,身形隐在燭光照不到的暗處:"回陛下,此人身份隐秘,晏府的人只知道他姓陳,外號叫'封脈先生'。江湖上極少有人見過他的真面目,屬下多方打探,也只查到他常年混跡黑市,專為權貴人家做一些……不能見光的事。"
"不能見光的事?"謝臨淵的手指輕輕敲着龍案,"比如?"
"比如,替人掩蓋脈象。"
殿內安靜了一瞬。
"陛下的猜測,恐怕沒錯。"影一的聲音壓得更低,"據晏府老仆回憶,封脈先生在晏府待了整整一個月,每日為晏辭施針服藥。每次施針之後,晏辭都疼得渾身發抖,嘴唇咬出血,硬是一聲沒吭。一個月後,晏辭身體看上去好轉了些,但多了'心疾'的名頭。"
謝臨淵的指節攥得發白。
一個月。每日施針。疼得渾身發抖卻不吭聲。
他認識晏辭十年了。晏辭受委屈從來不說,這一點他很清楚。可十五歲的時候,還是個半大的孩子,就硬扛了一個月的針——他到底在藏什麽?
封脈——封的是什麽脈?為什麽要封?
除非病人的真實脈象一旦暴露,會招來滅頂之災,否則誰會花重金請一個黑市大夫,在自己兒子身上紮一個月的針?
除非,晏辭得的根本不是心疾。
謝臨淵翻開下一頁。
後半部分記錄了晏辭十五歲之後的生活軌跡——
"景和十八年起,晏辭每月派人出城買藥。所購藥物多為黑市秘藥,來源不明。藥鋪掌櫃稱,每次都是同一名婢女來取,從不假手他人。"
"景和二十年,晏辭入東宮,成為太子伴讀。"
"景和二十二年,晏辭以'心疾複發'為由,辭去東宮伴讀之職。後隐居晏家別院,深居簡出,不再露面。"
"景和二十三年,晏辭化名'晏清',入國子監就讀。"
謝臨淵的目光停在"景和二十二年"那一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紙邊。
辭去東宮伴讀。
那是他登基前不久的事。晏辭走得很突然,只留下一封辭呈,說心疾複發,需要靜養。他當時忙着朝政,沒多想。後來隔了大半年,國子監來了個叫"晏清"的年輕人,他才又見到這個人。
黃粉敷面,嗓音低啞,一副病恹恹的樣子。
他當時還覺得奇怪——怎麽幾年不見,晏辭變成這樣了?
現在想想,都是僞裝。
他将案卷合上,往椅背上一靠。
"封脈先生"、掩蓋脈象、黑市秘藥、辭官隐居、改頭換面——這些線索串在一起,已經不是懷疑了。是鐵證。
晏辭隐瞞了一個足以欺君的秘密。而且為了藏住這個秘密,他整整藏了十年。
"影一。"
"屬下在。"
"那個'封脈先生',找到人了嗎?"
影一低頭:"回陛下,此人極其狡猾,行蹤隐秘。屬下已經在黑市放出消息,懸賞他的下落,但目前還沒有确切回音。不過——"
"說。"
"屬下順着藥鋪的線索往下查,發現晏辭身邊有個貼身婢女,叫雲溪。這個婢女每個月都會獨自下山買藥,去的正是城南一家不挂牌的醫館。據街坊鄰居說,那醫館常年關着門,從不對外接診。開方的郎中姓陳,沒人知道他叫什麽,只聽說他偶爾會給一些……特殊的人看病。"
"姓陳。"謝臨淵的嗓音沉了下去。
"是。屬下懷疑,此人就是當年的'封脈先生'。"
謝臨淵的手指在案卷上敲了兩下,眼底閃過一絲冷光。
十年了。這個姓陳的大夫,給晏辭看了十年的病,開了十年的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晏辭的身體裏藏着什麽。
"盯緊那個婢女。"他擡起頭,目光如刀,"她下次下山買藥,派人跟着。找到那個姓陳的大夫,給朕把他帶來——"他頓了頓,"活的。"
"屬下遵命。"
"還有——"謝臨淵站起身,走到影一面前,壓低了聲音,"做事小心。晏辭身邊不止你一個暗樁,晏明軒的人也盯着他。你的一舉一動,可能同時被兩撥人看在眼裏。別打草驚蛇。"
影一低頭:"屬下明白。"
影一退下後,謝臨淵獨自坐在殿內,很久沒動。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夜色濃得像墨。
他想起太醫說過的話——"脈象浮躁異常,不似尋常心疾。"當時太醫目光閃躲了一下,那閃躲裏藏着的,恐怕就是沒敢說出口的真相。
想起秋獵那晚,晏辭後頸那塊發燙的皮膚。微微凸起,燙得吓人,指尖碰上去的瞬間,晏辭整個人都在發抖。那種抖不是疼,是怕。
想起那股若有若無的異香。他說是傷藥的味道。可什麽傷藥,會讓一個乾元聞了之後整晚睡不着?
想起"封脈先生"——專替權貴掩蓋脈象。什麽樣的脈象,需要用"封"這個字?
一個人要藏什麽,才會藏十年?
謝臨淵的手指攥緊了窗棂,指節泛白。
"晏辭。"他低聲念出那個名字,"你到底是誰?"
……
第二天早朝。
晏辭像往常一樣站在禦史的位置上,面色平靜,脊背挺直。青色官袍熨帖平整,頭發束得一絲不茍,看不出任何破綻。只是眼底有一層淡淡的青黑——昨晚他又沒睡好。
謝臨淵坐在龍椅上,目光從百官頭頂掠過,落在那個青色身影上時,頓了頓。
四目相對的瞬間,晏辭微微垂下眼,避開了。
謝臨淵的嘴角極輕極輕地勾了一下,随即恢複如常。
晏辭,你以為你藏了十年,藏得很好。可那個姓陳的大夫、那間不挂牌的醫館、你每個月買回去的藥——這些線頭已經被他揪住了。
獵網已經撒下。
早朝散了之後,晏辭随着百官魚貫而出。謝臨淵看着他清瘦的背影消失在宮門拐角,手指在龍椅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不急。
他有的是時間。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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