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血衣震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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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辭被帶回來的時候,渾身濕透,嘴唇凍得發紫。
他逃了不到一天。
影一的人在城門外十裏處的破廟裏找到他時,他已經快撐不住了。信期提前發作,後頸的腺體燙得吓人,整個人蜷在角落裏發抖,連站都站不起來。
雲溪倒是沒被抓。她先跑了,跑得不知所蹤。
晏辭沒有掙紮。他被暗衛從破廟裏扛出來的時候,連眼睛都沒睜一下。整個人像一具空殼,任由人擺布。
馬車一路駛回別院。
他被扔進房間,門在身後關上。
晏辭趴在地上,半天沒動。濕衣服貼在身上,冷得刺骨。他想站起來,渾身沒有力氣,手指抖得連支撐地面的力氣都沒有。
外頭下着雨。
雨水從窗縫裏飄進來,打在他的臉上。他沒躲。
不知道趴了多久,門開了。
腳步聲走進來,停在他面前。
晏辭費力地擡起頭。
謝臨淵站在那兒,明黃色的龍袍一塵不染,靴底連泥點都沒有。他居高臨下地看着晏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晏辭想說話,喉嚨裏只發出乾澀的氣音。
"起來。"謝臨淵說。
晏辭撐着手臂,一點一點把自己撐起來。他的腿是軟的,站了好幾次都沒站穩,最後還是靠着桌子才勉強站直。
謝臨淵盯着他看了幾秒,忽然轉身走出了門外。
片刻後,他回來了,手裏拎着一件東西——一件衣服。
不,那不是完整的衣服。那是一片被血浸透的衣料,暗紅發黑,上面還沾着碎肉和皮屑。血已經乾了,但那股腥臭味還是嗆得人想吐。
謝臨淵拎着那件血衣,走到晏辭面前,往他腳下一扔。
"啪"的一聲。
血腥味瞬間彌漫開來。暗紅色的血漬在地磚上洇開一小片,像一朵開錯了季節的花。
晏辭低頭看着地上的東西,瞳孔猛地一縮。
"認得嗎?"謝臨淵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問"你吃飯了沒有"。
晏辭沒說話。他盯着那件血衣,手指一點一點蜷縮起來。衣料上有一塊繡紋他認得——是晏明軒最喜歡的那件玄色錦袍上的紋樣,麒麟踏雲。晏明軒繼任家主那天穿的,就是這麽一件。
"晏明軒的。"謝臨淵說,"朕讓人淩遲了他。三千六百刀,一刀都沒少。"
晏辭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但沒說出來。喉嚨裏像堵了一團棉花。
謝臨淵彎下腰,伸手捏住晏辭的下巴,迫使他擡起頭。
"你看。"謝臨淵嘴角勾起一抹笑——冰冷的、譏诮的、帶着令人戰栗的占有欲,"傷害你的人,朕都幫你解決了。"
晏辭看着他。
謝臨淵的眼底是一片猩紅。殺意未退,還有別的什麽東西——一種近乎癫狂的篤定。
"晏辭。"謝臨淵的聲音低下來,低到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你在這個世上,只剩下朕了。"
他的手從晏辭的下巴移到他的後頸,指腹輕輕摩挲着那個臨時标記留下的牙印。力道不重,像是在撫摸一件屬于自己的東西。
"除了朕身邊,你哪裏也去不了。"
晏辭的身體猛地一僵。
"也沒人敢收留你。"謝臨淵補充了一句,語氣輕描淡寫,"晏家已經沒了。族譜上沒你的名字了。你的嫡母死了。你的庶兄——"他瞥了一眼地上的血衣,"也死了。"
晏辭閉上眼睛。
謝臨淵的手還在他後頸上摩挲,動作是溫柔的。但說出來的話卻像刀子,一刀一刀往他心上紮。
什麽都沒有了。
晏家沒了,嫡母沒了,族譜上連個名字都沒了。
他在這個世界上,真的只剩下了謝臨淵。
"睜眼。"謝臨淵說。
晏辭睜開眼。
謝臨淵盯着他,一字一句:
"朕說過的話,從不食言。你是朕的人,這輩子都是。你逃一次,朕抓一次。你逃十次,朕抓十次。你逃到天涯海角,朕也把你追回來。"
"晏辭,你聽明白了嗎?"
晏辭看着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沒有瘋狂,沒有失控,只有一種可怕的冷靜。那種冷靜讓晏辭知道——謝臨淵不是在說氣話。他是認真的。
"臣……"晏辭開口,聲音嘶啞得幾乎辨不出原來的音色,"臣聽明白了。"
謝臨淵滿意地松開了手。
"去換身乾衣服。"他轉過身,往外走,"別病了。朕明日再來看你。"
門關上了。
晏辭站在原地,低頭看着腳邊那件血衣。
血腥味還散不去。
他慢慢蹲下身,伸出手想撿起那件衣服,手指碰到血污的瞬間又縮了回來。
晏辭靠在桌腿上,緩緩滑坐在地。
他沒有哭。
他只是坐在那裏,坐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雨還在下。
別院外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是換崗的禦林軍。甲胄碰撞的聲音在雨裏悶悶的,腳步聲整齊劃一。有人在低聲傳令:"換——第二批!"
然後是另一隊人的腳步聲,漸漸靠近,又漸漸遠去。
晏辭聽着這些聲音,動都沒動一下。
桌上的茶已經涼透了。窗臺上的雨漬一點一點往屋裏洇,洇出一條歪歪扭扭的水痕。牆角蹲着一只避雨的野貓,黃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瞬,又消失在了暗處。
晏辭伸手把腳邊那件血衣推到更遠的地方。他沒有看它,只是用手背擦了擦臉上的水——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別的什麽。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衣架前,拿了一件乾淨的外袍換上。動作很慢,每一個扣子都系了很久。換好衣服後他走到鏡前,鏡子裏的人臉色白得像一張紙,後頸上那個牙印還隐隐透着紅色。
"從今往後你只剩朕了。"
謝臨淵的話還在他耳朵裏轉。不是在腦子裏想——是真的在耳朵裏,像有人貼着他耳廓在重複。一遍一遍。
晏辭對着鏡子裏的自己,嘴角動了動。他想笑一下,試試看自己還能不能笑。但嘴角只彎了一點點就停住了,最終變成了一個不像笑也不像哭的表情。
他把鏡子翻過去,扣在桌上。
桌角堆着幾本書——《韓非子》《孫子兵法》,還有一本被他翻爛了的《水經注》。最上面那本《韓非子》的書頁裏夾着一張紙條,上面是他用蠅頭小楷寫的換班時間表。寅時三刻,卯時正,午時,酉時。每一個時間點後面都跟着守衛的人數。
他把那張紙條抽出來,對着燭光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把紙條湊到燭火上。
紙條的一角燃了起來,火焰慢慢往上爬,墨字被火光吞掉,從黑色變成紅色再變成灰。灰燼輕飄飄地落在桌面上,像雪花。
他把灰燼攏在一起,用茶杯底壓碎了,又用手指碾了兩下,碾成面。
雲溪推門進來的時候看見他蹲在桌前碾灰,愣了一下。"公子,您乾什麽呢?"
"沒乾什麽。"晏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有事?"
"沒什麽大事,就是看您屋裏燈還亮着,想問您要不要再添壺熱茶。"
"不用了。你去睡吧。"
雲溪點點頭,退了出去。
晏辭重新在桌前坐下,拿起那本《水經注》,翻到了一頁。他沒有看文字——他在文字旁邊畫的幾條線裏,埋着他真正的逃跑路線。從別院後門到宮牆,從宮牆到渡口,從渡口順着運河南下,直到江南。
他只需要撐到渡口。
其餘的,走一步算一步。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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