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風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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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衛從八個減到四個,是第三天的事。
謝臨淵在別院坐了一整個下午。晏辭給他倒了三回茶,茶涼了又續,續了又涼。謝臨淵看着杯子裏浮起來的茶葉梗,忽然說了一句。
"朕把暗哨撤了兩個。"
晏辭正在往茶壺裏添水,手腕沒停,水柱穩穩地落進壺嘴裏。
"陛下覺得臣不會跑了?"
"你跑不掉。"謝臨淵把杯子擱下,"四個也夠了。"
晏辭把茶壺放回爐子上,轉過身來看着謝臨淵。謝臨淵靠在椅背上看他——那種看不是審視,是篤定。一只逮住了獵物的貓,爪子松了半分不是因為慈悲,是因為獵物不動了。
"陛下今天不用批折子?"
"那些老東西的折子,沒什麽好看的。"謝臨淵伸手把晏辭拉過來,讓他坐在自己身邊。晏辭順着他坐下,膝蓋挨着膝蓋。謝臨淵的手指從他袖口鑽進去,摸到手腕內側——脈搏跳得比平時快了一點。
"你脈象不太穩。叫太醫來看看。"
"不用。"晏辭把手抽回來放在自己腿上,"天涼了,血走得慢。"
謝臨淵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麽。
第二天,謝臨淵讓人搬了一張棋盤過來。暖玉的,黑子是用一種叫"龍鱗石"的東西磨的,對着光能看見裏面細細的金絲。晏辭執白,謝臨淵執黑。落了十幾手,謝臨淵忽然停住了。
"你讓了朕三步。"
"陛下看出來了?"
謝臨淵把黑子往棋盒裏一丢。啪嗒。"晏辭——你以前跟朕下棋的時候從來不讓。東宮那半年,你贏了朕至少四十盤。"
"那時候不懂事。"
謝臨淵沒接話。他把棋盤往前推了半寸,棋子嘩啦啦滑到一邊。
"等開春。"他說,"等開春,朕把你接進宮。"
晏辭正在收白子。手指夾着一枚棋子停在半空。
"接進宮——做什麽。"
"立君後。"
暖閣裏安靜了兩息。火盆裏的炭啪地炸了一聲。
晏辭把白子放回棋盒裏,動作很慢,像是怕棋子碰出聲音。"陛下——臣是男子。大啓沒有男君後的先例。"
"朕說有就有。"
"朝臣不會答應。七大家族不會答應。太後那邊——"
"太後那邊朕去說。"謝臨淵打斷他,"朝臣不答應就讓他們跪。跪到答應為止。七大家族——柳家已經不敢吱聲了。剩下六家誰先出頭,朕拿誰開刀。"
"臣不值得——"
謝臨淵伸手捏住他的下巴,不重,但讓晏辭沒法扭頭。晏辭被迫看着他。謝臨淵的眼睛裏頭有一種他太熟悉的東西——不是火,是鐵。被熔過了又冷卻的鐵。
"你值不值得,朕說了算。"
晏辭沒再說話。謝臨淵松開手,站起來走到門口,腳步頓了一下。"棋留着。明天繼續。"
門合上了。
晏辭把手裏剩的幾枚白子一顆一顆放進棋盒。放完最後一顆,他把蓋子合上。然後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有點發紅——不是被捏的,是燙的。不是從外面燙的,是從裏面。
……
第三天夜裏,晏辭從棋盒底下摸出一個白瓷瓶。拔開塞子,往手心裏倒了倒——空的。他把瓶子翻過來對着燭火照,連渣都不剩。
三天前就該沒了。他省着吃的——每兩天掰半顆,再往後掰四分之一。掰到今天早上,最後一片碎屑拿舌頭舔進喉嚨裏的時候,嘗到的不是苦,是澀。是瓷瓶底刮下來的瓷粉。
後頸開始發燙了。
他把手伸到衣領底下摸了摸——腺體那片皮膚是溫熱的。比體溫高一點,還沒燙起來。但他知道快了。從溫熱到灼燒,中間大概有兩天。兩天之內他必須出這道門。
門外有腳步聲。兩個守衛在換班。一個打了個哈欠,另一個說了句"冷死了"。然後是金屬碰地的聲音——不是刀,是鑰匙。
晏辭把空瓶子塞回棋盒底下。掀開被子躺好。
他在腦子裏算日子。老太監說寅時三刻,換班的時候。糞車底下拆了隔板。今天不行——守衛換班的規律他還沒摸透。明晚也不行——謝臨淵說了明天要繼續下棋,他會來。後天——後天謝臨淵要上早朝,寅時就得走。守衛寅時三刻換班,中間有三刻鐘的空檔。
後天。
兩個白天,一個黑夜。只要這兩天之內信香不往外洩——只要。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帳頂。藥沒了,但身體還能撐。一品坤澤的基因不是擺設,他以前在将軍府被嫡母斷了藥,硬撐了三天也沒讓人聞出來。這次也一樣。後天晚上寅時三刻,鑽到糞車底下,出城,然後。
然後雲溪會在城門口等他。
他把這個念頭在心裏轉了一遍,又轉了一遍。轉到第三遍的時候忽然睜開了眼。
不是激動。是後頸又跳了一下。腺體底下像有什麽東西在往外頂,節奏很慢,但很重。他按住後頸用力壓了壓。那條筋突突地彈着他的手指,隔了好久才平息。
後天。就後天。
……
第四天白天出了太陽。
謝臨淵下朝之後來了,帶了一碟桂花糕。說是太後那邊賞的,他嘗了一塊覺得太甜,剩下的都給晏辭。晏辭咬了一小口——确實是太甜了,糖不要錢似的。但他沒停下,慢慢地把一整塊都吃完了。
"你最近胃口好了。"謝臨淵坐在旁邊看他把最後一口咽下去,伸手把他嘴角沾的糖霜蹭掉。"以前吃東西跟貓似的。"
"天冷,餓得快。"
"想吃什麽讓廚房做。別省。"
晏辭點了點頭。謝臨淵站起來轉了一圈,走到書架上翻了翻,又走回來。"朕明天有點事。後天——後天朕帶你去國子監走走。以前你在那邊念書,桂花開了,去聞聞。"
"好。"
謝臨淵看着他的臉看了幾息。晏辭沒什麽表情,只是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上投了一小片陰影。
"晏辭。"
"嗯。"
"你是真的不跑了。"
晏辭擡起眼睛看着他。那雙眼睛沒有躲,沒有閃,也沒有刻意裝出什麽深情的模樣。就是平平淡淡地看着,像看一個每天都來的熟人——沒什麽好怕的,也沒什麽好期待的。
"不跑了。"
謝臨淵嘴角往上動了一下。那種笑,晏辭見他笑過幾次——都是在他以為自己贏了的時候。
謝臨淵起身往外走。經過門口交代守衛:"今晚多加一個火盆。窗子那邊風大,把棉簾子挂上。"門合上之後門外還聽見他的聲音——"桂花糕還有沒有多的?"
晏辭坐在桌邊沒動。桌上還有一個空碟子,渣子被謝臨淵擦乾淨了。他把碟子拿起來想放回茶盤裏。手舉到一半停住了。
後頸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種悶悶的、一下一下的頂撞。是脆的。裂開聲音當然聽不見,但感覺得到——像有什麽東西在皮膚底下撕了一道口子。熱氣從那道口子裏湧出來,沿着後頸往脊梁骨灌。
他把碟子擱下。手沒抖。但後頸貼着的衣領已經微微潮了——不是汗,是信香前兆滲出來的腺液。
白梅的氣味從他後領一絲一絲往外滲。
晏辭死死按住後頸。指節發白,指甲隔着衣領掐進肉裏。窗外的守衛還在聊天——一個說今晚冷,一個說桂花謝了。沒人注意到偏殿裏的一品坤澤正咬着牙把自己的氣味往回吞。
他松開了手指,後頸上留下五道紅印。然後彎腰把棋盒底下的空瓶子拿出來握在手裏。瓶子是冰的,瓷涼貼着手心,慢慢吸走了一點熱度。
出了這個門——只要後天晚上出了這個門——就能買到藥。黑市那個獨眼老頭,雲溪認識路。出了城先躲三天,等信期過了再往南走。路線早背熟了:彭城、徐州、揚州。入冬在南邊,不回京城。等什麽都平息了,再把雲溪接過來。到時候——
到時候再說。
他把空瓶子放在枕頭上,枕着瓷瓶的輪廓側過身。窗外月亮很圓。
他沒有看月亮。他在看映在窗紙上的兩個影子——一個靠着廊柱,一個來回走動。兩個。不是四個。謝臨淵那天說撤了兩個暗哨是真的。後院到側門的那條路,只有兩個守衛。
兩個。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了後頸。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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