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76章 玉碎瓦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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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玉碎瓦全

晏辭抱着謝臨淵的腿,哭了很久。

殿裏安靜得可怕,只有他斷斷續續的抽噎聲。白梅信香還在一陣陣往外滲,甜膩得讓人窒息,可晏辭的意識卻在這一刻,忽然清醒了。

像是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瞬間澆滅了本能的渴望,只剩下刺骨的冷。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還緊緊攥着謝臨淵的衣袍,指節泛白,指甲縫裏嵌着地毯的纖維,磨得指尖生疼。那只手蒼白、瘦削,骨節分明,可就是這只手,剛才卻在冰冷的金磚上磨得滿是血痕,卑微地朝謝臨淵爬去。

晏辭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在乾什麽?

他是鎮國将軍府的嫡長子,是晏辭,是那個驕傲了二十年的晏公子!他怎麽能這樣?怎麽能像一條狗一樣,抱着別人的腿,搖尾乞憐?

一股強烈的屈辱感湧上心頭,比信期的痛苦更讓他無法忍受,像是有一把刀在心裏來回攪動,割得他生疼。

他知道謝臨淵要的是什麽。

那個人在用這種方式磨他的骨頭,一寸一寸地,把他的驕傲碾碎,讓他學會低頭,學會依附,學會像一條狗一樣搖尾乞憐。

可他辦不到。

他不是一條狗。

他是晏辭。

晏辭的牙齒緊緊咬着下唇,嘗到了血腥味,可他渾然不覺。他猛地松開手,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推開了謝臨淵。

"別碰我!"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砂紙磨過木頭,可卻帶着一股從未有過的決絕。那聲音不大,卻在安靜的寝殿裏回蕩着,帶着一股令人心驚的力量。

謝臨淵被他推得往後踉跄了一步,低頭看着他,深邃的眸子裏閃過一絲錯愕。他沒想到,剛才還像一只受驚的小獸一樣蜷縮在他腳邊的人,會突然爆發出這麽大的力氣。謝臨淵眉頭微蹙,下意識朝他走近一步。

"站住。"

晏辭的聲音顫抖着,卻異常清晰。謝臨淵的腳步頓住了。

晏辭撐着胳膊,從地上爬起來。他的膝蓋還在發抖,身體還在發燙,信期的痛苦還在一波接一波地襲來,渾身的骨頭縫裏像灌了燒紅的鐵水,灼得他一陣陣地抽搐。可他的眼神卻異常堅定,像是有一團火在裏面燃燒着。

他的頭發早就散了,濕漉漉地貼在臉側。眼尾殷紅得像是要滴血,嘴唇被自己咬破了,血珠子混着汗水往下淌。身上那件寬大的明黃色常服歪歪斜斜地挂在身上,露出白皙的鎖骨和修長的脖頸,上面還留着他自己掐出來的紅印子。

他這副模樣狼狽透了。可就是這樣狼狽的他,眼神卻亮得驚人。

晏辭擡起手,拔下了頭上唯一一根發簪。

那是一根很普通的素銀簪子,沒有雕花,沒有鑲嵌,簪身細長,簪尖打磨得極其鋒利,在燭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他握着簪子,指尖在簪身上微微發抖。

這根簪子是嫡母留給他的。

嫡母說,這是她年輕時最喜歡的首飾,戴了幾十年。後來晏辭漸漸長大,到了束發的年紀,嫡母就把這根簪子親手插進了他的發髻裏,笑着說他戴起來比她自己戴好看。

從那以後,晏辭就一直戴着。

哪怕在國子監隐姓埋名、刻意扮寒酸的那兩年,他也沒有換過這根簪子。

哪怕庶兄晏明軒奪走晏家、将他逐出族譜,他也沒有放下這根簪子。

哪怕嫡母被晏明軒逼死、他跪在雨中哭了一整夜,他也緊緊握着這根簪子,像是握着母親還殘留的一絲溫度。

嫡母生前總是說:"阿辭,你性子太烈,跟你父親一個樣。娘不指望你封侯拜相,只盼着你能平平安安地過日子。"

可嫡母後來也知道了——晏辭是坤澤。一個坤澤,在這個世道裏,想要平平安安地過日子,比登天還難。

但嫡母從來沒有因此嫌棄過他。

她只是偷偷找了大夫,給他開了抑制的藥方。她只是在他每次從東宮回府的時候,仔細地端詳他的臉色,輕聲問他累不累。她只是在旁人誇他"少年才俊"的時候,笑得很勉強,眼底藏着一絲旁人看不懂的擔憂。

她知道坤澤的身份是一道枷鎖。可她一個婦道人家,能做的也只有這麽多。

晏辭想起嫡母最後的日子,心裏一陣絞痛。

那時候他已經不在晏家了。他被謝臨淵認出來後,就被軟禁在國子監別院,連嫡母最後一面都沒見到。他只從雲溪斷斷續續傳來的消息裏,拼湊出嫡母去世的模樣——晏明軒奪權,嫡母阻攔,晏明軒失手将她推倒,後腦撞在門檻上,當場就沒了。

雲溪說要給他帶遺物的時候,聲音是抖的,眼眶紅得像兔子。她遞給晏辭一個粗布包裹,裏面只有兩件東西——一枚晏家的傳家玉,和這根簪子。

傳家玉傳長不傳幼,嫡母留給他,就是告訴他,在她心裏,他永遠是晏家的嫡長子。

而發簪……嫡母在臨終前還惦記着要留給阿辭。

晏辭想到這裏,握住簪子的手反而不抖了。

他看着簪尖冷冷的光,忽然覺得這輩子活得太窩囊了。

十六歲進東宮,驚才絕豔,連太傅都誇他"文思敏捷,過目不忘"。可明明是伴讀,卻不敢展示真正的才華,怕引起注意,怕坤澤身份暴露,只能整日窩在角落當一個透明人。

二十歲被皇帝賜字,風光無限。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這份風光是空中樓閣。坤澤是原罪,一旦暴露,別說建功立業,連命都不一定保得住。

後來他終于下定決心逃離東宮,留下一封信說"心疾發作、命不久矣",躲進國子監,改名換姓,每日用黑市毒藥壓制信香。那藥性烈得像刀子,每服一次都是在透支心脈,可他沒有別的選擇。

兩年。整整兩年。

然後謝臨淵找到了他。

然後柳清鳶給他下催情藥,在壽宴上當衆揭穿了他的坤澤身份。

然後謝臨淵把他關起來,把他的抑制藥倒在地上,看着他在信期裏翻滾、哀求,卻無動于衷。

然後嫡母死了,晏家沒了,連從小跟着他的雲溪也被抓了。

然後現在,他抱着謝臨淵的腿,哭着求他給藥,像一條搖尾乞憐的狗。

晏辭攥緊了簪子。

他不能接受自己淪為本能的奴隸,不能接受被謝臨淵如此踐踏。與其一輩子像這樣活着,沒有尊嚴,沒有自由,只能依附別人,靠別人的憐憫才能活下去——

不如廢掉自己的坤澤身份,徹底擺脫這種身不由己的痛苦。

哪怕付出生命的代價。

晏辭深吸了一口氣,将簪尖對準了自己後頸的腺體。

腺體在後頸發際線下方一寸的位置,微微凸起,是坤澤最脆弱、最敏感的地方。只要将簪尖刺進去,狠狠攪動,腺體就會被徹底破壞,再也無法恢複。

腺體一毀,信香就沒了。

他将不再是坤澤。

不會再受信期的折磨,不會再被乾元的信香影響,不會再因為生理本能而卑微地爬行、哀求,不會再被任何人用這種方式控制。

代價是,他會變成一個廢人。坤澤毀掉腺體之後,身體會極度虛弱,可能活不長。就算僥幸活下來,也再不能生育,再不會被任何一個乾元标記,甚至連正常人的生活都無法維持。

但那樣,他就不用再被謝臨淵控制了。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嫡母若是看到他現在這副模樣,一定會心疼的。可他寧願讓嫡母在九泉之下心疼,也不想讓她看到自己的兒子變成一條沒有尊嚴的狗。

晏辭閉上眼睛,握着簪子的手猛地用力——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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