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86章 投奔舊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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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投奔舊友

出了城門,晏辭才發現自己什麽也沒有。

沒有錢,沒有乾糧,沒有換洗的衣裳,沒有路引。腳上沒有鞋——那雙謝臨淵給他套上的軟緞鞋在鑽推車的時候掉在了隔板裏。赤着的腳底磨出了好幾道口子,踩在城外的碎石子路上,每一步都疼得他龇牙咧嘴。

可他還是不敢停。

京城的方向還沒有火光和馬蹄聲,但他知道那只是時間問題。謝臨淵的心思有多缜密他比誰都清楚——那個被小太監打暈的消息一旦傳到禦書房,整個京城的九門就會在一炷香之內全部關閉。到了那時候,所有出城的路都會被封死,每一輛馬車都會被掀開檢查,每一個行人的臉都會被火把照上三遍。

他只有今夜。甚至可能連今夜都沒有。

晏辭裹緊了身上那件單薄的中衣。九月的夜風已經很涼了,吹在身上像細針紮一樣。他把雙手揣在袖子裏,縮着肩膀在官道上疾走。偶爾有晚歸的車馬從身後跑過,他就貓着腰躲到路邊的溝裏,等車馬過去了再爬出來繼續走。

不能往官道上走。他拐進了岔路,沿着田埂小道摸黑往前。田裏的稻子已經割過了,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稻樁。腳踩在硬茬上又疼又癢,可他顧不上這些了。他現在只有一件事要想——去哪兒。

晏家的老宅在城南,早被封了。回不去。國子監在城東,外面守着謝臨淵的眼線。不能去。雲溪還在宮裏關着,也不知道謝臨淵會不會為難她。那些曾經的同窗同僚——他去過東宮的、當過伴讀的那些年認識的所有人,全都在謝臨淵的勢力範圍之內。去找誰都是自投羅網。

他在京城生活了二十年,是鎮國将軍府的嫡長子,是東宮最年輕的伴讀,是皇帝親口誇過"少年才俊"的人。可此刻他光着腳站在一片剛割過稻子的田埂上,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風又大了。他把中衣的領口攏得更緊了些。中衣的領口本來就松,這幾個月他在宮裏瘦了太多,鎖骨凸得像兩把刀。風從領口灌進去,冷得他牙齒直打架。

他蹲在田埂上,抱着膝蓋,腦子裏把能想到的人名一個一個過了一遍。李家——李禦史是他父親的老部下,可李家的宅子在皇城根底下,門口全是巡邏的禦林軍。王家——王太傅的門生遍天下,可王太傅是謝臨淵的人,見了面不把他綁回宮裏才怪。張家、陳家、趙家——全都在京城。

他忽然想起了一個人。

不是京城的。是城郊——西郊,靠着西山腳的那一帶,有一處蘇家的別苑。蘇慕言。那個在國子監替他解圍、送他醒神香囊、被他拒絕之後面紅耳赤的同窗。蘇家去年受了牽連被降了爵位,蘇慕言就搬出了京城的蘇宅,搬到了西郊的別苑裏,說是要"閉門讀書"。

那地方偏僻,偏僻到連謝臨淵的眼線都不一定想得到。

晏辭從田埂上站起來。腳底的血口子粘上了碎稻茬,一動就扯着疼。他咬着牙往前走,辨了辨方向——西邊那條灰蒙蒙的山脈就是西山。不算太遠,大約二十裏地。如果走得快,天亮之前能到。

他開始走。走在田埂上,走在灌木叢裏,走在一條早就乾涸了的排水溝底。月亮從雲縫裏漏出來一小角,光線暗得很勉強。他借着那點微弱的月色辨認腳下的路。腳底已經不覺得疼了——大概是疼麻了,也可能是腳底磨出了繭子,反正每踩一步都是鈍鈍的木感。他低着頭只管走,不擡頭,不拐彎,像一口咬住了魚鈎的魚,只知道一個方向。

夜越來越深。官道上的車馬徹底斷了,連蟲鳴都稀落下來。偶爾遠處傳來一兩聲狗叫,在空曠的田野裏幽幽地回蕩。他翻過一道土坎的時候摔了一跤,膝蓋磕在石頭上,爬起來一看,破了皮,血順着小腿往下淌。他随手扯了一片野草葉子按在上面,繼續走。不能停。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了嫡母跪在雪地裏求人給他看病的背影,想起了東宮書房的燭光和謝臨淵當年叫的那聲"晏兄",想起了國子監歲考時蘇慕言站出來替他說話的那個午後。這些畫面碎片一樣在腦子裏翻來翻去,和腳底下硌人的石子路攪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回憶哪是路。

天蒙蒙亮的時候,他終于看見了西山腳下那片竹林。竹林後面露出一角灰瓦屋檐,和半扇半掩着的朱漆木門。

蘇家的別苑。

晏辭撐着最後一口氣走到木門前。他的手擡起來要敲門,指節還沒碰到門板,腿就先軟了——他整個人貼着門板滑了下去,膝蓋磕在石階上,發出一聲悶響。

門從裏面被拉開了。

蘇慕言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外面披着一件半舊的藏青色鶴氅,頭發還沒來得及束,顯然是剛從床上被那聲悶響驚醒的。他站在門裏,低頭一看,愣了。

"晏……晏清兄?"

他的聲音是不敢相信的。

門前跪着的那個人,穿着薄薄一層髒得看不出顏色的中衣,衣襟上蹭了好幾道泥漬。赤足,腳底全是血痂和泥巴,腳趾甲縫裏嵌着碎石子。頭發散得亂七八糟,發絲間夾着幾片枯草葉子。臉色白得像紙,嘴唇乾裂了好幾道口子,有一道還滲着血珠。膝蓋上裹着一片早就乾透的野草葉子,葉子邊沿還洇着一圈暗紅色的血跡。

蘇慕言愣在原地,上下看了好幾遍才敢确信自己沒有看錯人。眼前這個狼狽到極點的乞丐一樣的人,是晏辭。是那個在國子監裏永遠衣冠整潔、清冷孤傲、誰都不敢輕易靠近的晏家嫡長子。是那個他仰望了整個少年時代、又被他當面表白過、又被斷然拒絕的人。此刻他跪在他家門口,瘦得脫了相,滿身的印子像是被什麽粗野的方式一層疊一層地蓋上去的。

蘇慕言扶着門框的手微微發顫。不是心疼——是另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在他的胸腔裏翻湧着。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晏辭。那個永遠高高在上的、不可觸及的晏清兄,現在是落在他腳邊的一片殘葉,渾身上下都散發着一種被摧殘過的、破碎的美。那種美讓他喉嚨發緊。

可最讓蘇慕言說不出話的不是這些。

是那個人敞開的領口底下,鎖骨上,胸口上——層層疊疊印滿了青紫交疊的痕跡。那些痕跡一看就知道是什麽留下的,不是一個,是很多很多個,舊的還沒消,新的覆上去,鋪在瘦得幾乎透明的皮膚上,觸目驚心。

蘇慕言的瞳孔驟然收縮了一下。他的手還扶着門框,指節驟然收緊,骨節凸出泛白。他張了張嘴,第一個字沒有發出來,隔了很久才把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誰?是誰乾的?"

晏辭擡起頭,嘴唇動了動,可嗓子太乾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借了兩下力,勉強從地上站起來,膝蓋還在打顫——最後那點力氣已經全用光了。

"蘇兄……"他的聲音像是破了洞的風箱,"我不想連累你,可我真的沒有辦法了。京城不能待了。我只求你在天亮之前幫我弄一張路引,出了順天府地界,我就——"

話沒說完,他眼前黑了一瞬,整個人往前栽倒。蘇慕言伸手接住了他,一手攥住他的胳膊,一手托住他的後背。隔着那件薄得只剩一層紗似的髒中衣,他感覺到了晏辭後背上突出來的脊椎骨節,像一串快要戳破皮膚的珠子。還有後頸上那塊散發着淡淡白梅味的腺體——滾燙的,像一塊燒着的炭。

蘇慕言低下頭,鼻尖幾乎擦過晏辭散落在後頸的發絲。那股甜膩的白梅香鑽進他的鼻腔裏,鑽進他的肺裏,鑽進某個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角落裏。

他的眼睛變得幽深了許多。不是同情,不是心疼——是某種更粘稠的、更陌生的東西。

"晏清兄。"他攬緊晏辭的肩膀,把人半拖半抱地帶進了院子裏。冰涼的嗓音貼在他耳邊,溫柔得像另一個謝臨淵,"先別說這些了,進來再說。"

木門在身後合上了。門闩落下來的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掉在地上,可晏辭的身體還是猛地一僵——那個聲音太像鎖铐合上的咔嗒聲了,是他幾個月都沒能擺脫的條件反射。

蘇慕言攬着他往裏走,穿過一個小小的庭院。院子裏種着幾叢竹子,石桌上還攤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春秋左傳》。晏辭被扶進了一間側廂房,蘇慕言把他放在靠窗的榻上,轉身去點了一盞燈。

燈光亮起來的一瞬,晏辭下意識地擡手擋了擋眼睛。他太久沒有直面過光亮了。在宮裏的那幾個月,燭火都是謝臨淵點的——忽明忽暗,帶着龍涎香的味道。這盞燈是清油燈,氣味淡淡的,沒有壓迫感。

蘇慕言放下火折子,轉回身來,站在燈光裏靜靜地看着他。

燭光照在晏辭的臉上一清二楚。那雙曾經清亮的眼睛裏現在裝滿了疲憊和警惕,像一只從陷阱裏逃出來的獵物,渾身的毛還豎着,随時準備再次奔逃。可身體已經撐不住了——他的脊背貼着牆,慢慢地、不受控制地往下滑。

蘇慕言往前邁了一步。影子罩在晏辭身上。

"晏清兄,"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哄一只受了驚吓的貓,"在這裏,不會有人找到你。"

晏辭沒有回答。他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鉛,頭一點一點地往下垂。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信這句話——他已經不敢再信任何人的任何話了。可他的身體不給他選擇。一路走來的二十裏地幾乎耗盡了他最後的氣力。

他在昏過去之前,用最後的清醒聽見了蘇慕言拉開抽屜的聲音,似乎是在翻找什麽。然後是關門聲,腳步聲,越來越遠的模糊的回音。

竹林裏又起了風。院門緊閉着,把那片沙沙的竹葉聲全都擋在了外面。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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