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87章 僞善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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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僞善面具

晏辭醒來的時候,窗外已經大亮了。

陽光從竹簾的縫隙裏漏進來,在他臉上投下一條一條細長的光斑。他眨了眨眼,花了很長時間才想起來自己在哪裏——不是寝殿,沒有龍涎香,沒有銀鏈,沒有床帳上那只歪着鳳眼的鳳凰。頭頂是素白的紙糊天花板,身下是一張鋪着竹席的硬榻,身上蓋着一床半舊的青色薄被。

蘇家的別苑。

他撐着胳膊坐起來,渾身的骨頭像被拆散了又重新裝過一遍,每一處關節都在疼。低頭一看,腳底的血口子被人上了藥,用細麻布一層一層地裹好了。身上的中衣還是那件髒得看不出顏色的,沒人給他換——大概是蘇慕言不敢碰。

桌上放着一碗白粥,一碟鹹菜,還有一杯溫水。粥已經不冒熱氣了,看樣子放了有一陣了。

晏辭端起碗,三口兩口把粥吞了進去。胃裏空得太久了,突然灌進熱的,一陣陣抽着疼。他捂着胃等那股疼勁過去,又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是溫的,剛好入口。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蘇慕言端着一只托盤走進來,托盤上放着幾塊桂花糕和一壺熱茶。他換了一身靛藍色的直裰,頭發也束得整整齊齊,又恢複了平日裏那個溫潤君子的模樣。看見晏辭已經坐起來了,他微微一愣,随即展眉笑道:"晏清兄醒了?感覺可好些了?"

"多謝蘇兄。"晏辭的聲音還很啞,喉嚨乾得發緊。他接過蘇慕言遞來的茶喝了一口,溫熱的茶水順着喉嚨滑下去,像一股暖流。

蘇慕言在榻邊的凳子上坐下來,目光在晏辭身上掃了一圈——從蒼白到近乎透明的臉,到領口底下隐隐約約的青紫印子,到裹着麻布的腳。他嘆了口氣,語氣裏滿是心疼:"晏清兄昨晚到底經歷了什麽?怎會弄成這副模樣?"

晏辭端着茶杯的手頓了頓。

他看着杯子裏浮沉的兩片茶葉,沉默了很長時間。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從哪裏說起。從謝臨淵在宮宴上認出他的信香?從禦書房裏那道讓他渾身發抖的旨意?從雨夜裏鑽進泔水車逃出別院的那個晚上?還是從城隍廟裏他把碎瓷片抵在自己喉嚨上的那一刻?

每一個開頭都太長了,每一段都是他自己選的死路。

"蘇兄。"他把茶杯放在桌上,撐着手臂從榻上滑下來。腳底的傷口壓在地面上,疼得他倒抽了一口涼氣,可他還是站穩了——然後膝蓋一彎,撲通一聲跪在了蘇慕言面前。

蘇慕言整個人從凳子上彈了起來:"晏清兄!你這是做什麽?!"

他伸手要去扶,晏辭按住了他的手。

"蘇兄,"晏辭擡起頭,眼眶已經紅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我知道我沒有資格求你任何事。晏家已經沒了,我一個被圈禁在宮裏的人,什麽都不是了。可我真的走投無路了。"

他的眼淚終于忍不住了,一顆一顆砸在竹席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漬。

"我是坤澤。"

蘇慕言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點什麽,但什麽也說不出來。他的臉上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表情——驚愕,恍然,還有一種晏辭讀不懂的東西。

晏辭沒有擡頭看他,只是繼續說道:"我從十五歲分化成坤澤起,就一直靠抑制藥掩蓋身份。我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不敢讓任何人知道。鎮國将軍府的嫡長子是個坤澤——這件事一旦傳出去,晏家的臉面、我的前途、父親在朝堂上的地位,全都會毀掉。"

他的聲音哽住了,緩了好幾口氣才接着往下說。

"可是謝臨淵他……他在國子監宮宴上認出了我的信香。我被召進宮裏的時候他就已經什麽都知道了。他不讓我走,把我鎖在寝殿裏,給我戴上腳铐——蘇兄,我這一身的傷,全是他一個人留下的。"

他攥緊了拳頭,指節白得透明。他沒有說封後大典的事,沒有說自己穿着喜服坐在窗邊數日子的每一天——太長了,說不完,也不需要說。

"我是趁着大典籌辦的時候逃出來的。現在整個京城可能已經被封鎖了。蘇兄,我知道這很危險,可能會連累你,可我真的沒有別的人可以找了。我只求你給我弄一張路引,讓我出了順天府地界,我永遠不會再回來。"

說完,他把頭磕了下去,額頭抵在竹席上,肩膀在輕微地發着顫。

屋子裏安靜了很久。

蘇慕言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裏,低着頭看着跪在自己腳邊的這個人——晏辭,他那驕傲了半輩子的晏清兄,正把自己的頭磕在他腳邊,把壓了多年的秘密一片一片攤開給他看,像是把自己剖成了一面打開的、血淋淋的折子。

過了很久,蘇慕言終于開口了。

"晏清兄,你先起來。"他的聲音很輕,和從前一樣溫和,可又似乎有哪裏不一樣了——像是那層溫和的殼子裏,漏出了某種更粘稠的、更灼熱的東西。

他俯身把晏辭從地上扶起來,雙手握着他的手臂,握得很緊。晏辭擡起頭的時候,對上了蘇慕言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還有心疼——可心疼底下,藏着另一種光。那種光在晏辭被扶上榻、散開的中衣領口又一次滑下來露出鎖骨上的斑駁痕跡的時候,忽然亮了一下。不是同情,不是憤怒,是某種被腥味勾起來的、藏在暗處很久了的渴望。

他的視線從晏辭的臉一路滑下去——滑過那道被咬得青紫的鎖骨,滑過那截瘦得只剩一層皮的腰,滑過白梅蘭露從後頸腺體裏溢出來的、甜得發膩的氣息。坤澤的氣息,那是他這輩子從來沒有近距離感受過的東西,是那些被鎖在深宮裏、被寫進話本裏的、據說能讓乾元失去理智的活色生香。

如今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沾着淚,沾着血痂,沾着另一個男人留下的滿身烙印。

蘇慕言的喉嚨動了一下。

"晏清兄。"他松開晏辭的手臂,退後一步,語氣還是那副溫潤的口氣,但眼底那層光已經壓不住了,"你先好好休息。路引的事……我幫你想想辦法。"

他轉身要走。

"蘇兄——"晏辭叫住了他。他坐在榻沿上,眼睛裏全是無助和懇求,"我沒有多少時間了。謝臨淵的人随時會追到這裏來。"

蘇慕言在門口停下了腳步。他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過臉,半邊臉藏在門框的陰影裏。

"我知道。"

他的語調不緊不慢,像是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情,"晏清兄放心,這件事我會辦。"

門關上了。晏辭坐在榻上,聽着蘇慕言的腳步聲穿過院子,越來越遠。他忽然覺得有哪裏不對——但又說不上來具體是哪裏不對。蘇慕言的表現沒有破綻,說話沒有漏洞,每句話都是他認識的蘇慕言會說的話。

可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是那雙眼睛。那雙在他說出"坤澤"的一瞬間變了顏色的眼睛。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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