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屈辱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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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的時候,蘇慕言回來了。
他推開側廂房的門時,手裏多了一只錦盒。錦盒不大,剛好能托在掌心裏,盒面上繡着一枝蘭花。他把錦盒放在桌上,在晏辭對面坐下來,沒有急着打開。
"晏清兄,"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同窗談論課業,"路引的事,我想過了。"
晏辭從榻上坐直了身子,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被角。他等了整整一個白天——每一刻都像是坐在針氈上,門外每一聲腳步都會讓他全身緊繃,生怕來的不是蘇慕言而是謝臨淵的暗衛。
"蘇家這兩年雖然被貶了爵位,但在順天府還有些底子。"蘇慕言緩緩說着,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錦盒的盒蓋,"弄一張路引,不是什麽難事。北境那邊有個舊部,可以把你的戶籍挂在他的名下,安排一輛馬車,明早寅時出城。"
晏辭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一顆火星在灰燼裏倏地點燃。
"只是——"蘇慕言擡起眼,對上晏辭的目光。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提條件,倒像是在背一條早就準備好了的策論,"晏清兄,你知道幫你出城意味着什麽嗎?"
晏辭沒有說話,但他的手指慢慢攥緊了被角。
"謝臨淵是當朝皇帝。"蘇慕言把錦盒推到一邊,像是在做一件很不重要的事情,"你從他手裏逃出來,如果他追查到你進過蘇家的別苑,那就是欺君之罪——抄家滅族的那種。蘇家上下一百三十七口人,全都要掉腦袋。"
他的語氣始終很平和,不帶一點威脅的意味。可就是這種平和讓晏辭的後背一點一點地涼了下去。
"我幫你,是拿蘇家一百多條人命在賭。蘇家幾百條人命,換一張路引。"他看着晏辭,目光很認真,"晏清兄,你應該明白,這天底下沒有平白無故的仗義。尤其是在你得罪的是當朝皇帝的情況下。"
晏辭的嘴唇微微發抖。他明白了。他還沒有聽到那句話,但他已經明白了。
"蘇兄,"他的聲音很輕,"你想要什麽?"
蘇慕言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竹葉沙沙地響着,夕陽從窗格漏進來,在他臉上割出明暗交錯的條紋。
"我什麽都不要。"他的語調忽然變得柔軟下來,像是回到了一年多以前那個在國子監替他解圍的少年,"晏清兄,你是知道的,我一直都——"
他沒有說完。但不用說完。
晏辭當然知道。一年多以前在國子監後院那棵老槐樹下,蘇慕言面紅耳赤地站在他面前,那雙眼睛裏全是少年人掩飾不住的傾慕。那時候他拒絕了他——連猶豫都沒有,冷冰冰地說了四個字:"不談風月。"
可現在已經不是一年多以前了。他晏辭也不再是那個可以坐在書齋裏揚着下巴拒絕所有人的晏大公子了。
蘇慕言看着晏辭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變了——先是震驚,然後是不敢相信,然後是某種徹骨的、渺茫的絕望。那雙剛剛燃起火星的眼睛又暗了下去,暗得像兩口填滿了寒灰的枯井。
他站起來,走了兩步,停在晏辭面前。晏辭坐在榻上,仰着頭看他,眼睛裏還挂着一層霧蒙蒙的淚光。那層淚光在夕陽裏泛着細碎的光,襯得他整個人都像是融在了昏黃的暮色裏。
蘇慕言低頭看着這張臉。這張臉比一年多以前瘦了太多——顴骨的弧度更明顯了,下颌的線條更鋒利了,可那雙眼睛裏含着淚的時候,還是和從前一樣,清亮得讓人移不開眼。還有那副被坤澤的身份裹挾着的身體,瘦得脫了相卻反而更有了一種說不清的吸引力——像是被碾碎又拼起來的瓷器,每一道裂痕都嵌着金線,越碎越美。
他的呼吸沉了一下。
"晏清兄。"他俯下身,把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幫你可以。但蘇家要冒抄家滅族的風險,你總得給我一點甜頭。"
晏辭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瞬。他的身體幾乎是本能地往後縮了一下,後背撞上了硬邦邦的牆壁。可蘇慕言沒有往前逼,他就那樣半彎着腰,停在離他很近但不碰到的位置。
"只要你陪我住一晚,明日一早,我就送你出城。"
他的語氣還是那副溫潤平和的調子,像是在說一件很自然的事情。可那雙眼睛裏已經不是溫柔了——是一種被壓抑了很久之後終于找到了出口的、灼熱的貪婪。
晏辭看着那雙眼睛,渾身都在發抖。不是冷的。是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寒意——他認出了那種眼神。謝臨淵每次把他按在龍床上的時候,眼睛裏也是這種光。
原來這世上根本沒有一個人不一樣。他們看他的目光,到頭來全都是一樣的。
可他還有別的選擇嗎?京城的天羅地網在頭頂收口,謝臨淵的人随時會找到他,雲溪還關在宮裏生死不明。他一個人赤着腳走過了二十裏田埂,把所有認識的人名一個一個地從腦子裏過了一遍——李家王家張家趙家,全在謝臨淵的勢力範圍之內。只有蘇慕言。只有這一扇門還開着。盡管這扇門背後的代價寫在了他眼前,清清楚楚,毫不遮掩。
晏辭坐在榻上,閉了一下眼睛。他好像透過那片黑暗看見了很多人——看見了嫡母跪在雪地裏的背影,看見了東宮書房裏那個叫他"晏兄"的少年太子,看見了一年前在國子監後院拒絕蘇慕言的那個自己。
那個驕傲得鍍了金邊的人,如今要為了活下去,連這點體面也守不住了。
他睜開眼睛。眼裏沒有光了,只剩下一層薄薄的水霧。他咬着下唇,咬到唇瓣上那道裂口重新滲出血珠來。
"好。"
就一個字。從他喉嚨裏擠出來的時候已經帶了哭腔,可他沒有再求,也沒有再說別的話。他的手指從袖口伸出來,攥住衣帶的一頭,指尖在抖,細得像風裏的枯枝。
他慢慢地、抖抖索索地把衣帶解開了。
外袍順着肩膀滑下來,堆在竹席上。中單在他手裏被揪皺了,領口敞開的弧度越來越大。他的眼神始終沒有看蘇慕言——他偏着頭,盯着牆角那盞快要熄滅的清油燈,眼角有一行淚無聲地滑下來,順着下巴滴落在那件髒得看不出顏色的中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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