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絕食抗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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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辭決定絕食。
這個念頭是那天夜裏謝臨淵走後産生的。他蜷在床角,抱着膝蓋,腳上的鎖鏈随呼吸微微晃動。腦子裏一遍一遍回放剛才的畫面——他的身體聞到冷松香就發軟,腺體自己往外滲白梅香,膝蓋打顫,呼吸紊亂。
他恨謝臨淵。
但他更恨這具不聽使喚的身體。
練了十幾年的武,讀了十幾年的書,以為自己是個能掌控自己的人。結果連自己的後頸都管不住。那副銀铐鎖的是腳,可身體這副枷鎖鎖的是魂。既然管不住這具下賤的皮囊,那就餓死它。
他的命他做不了主,他的死總可以吧。
謝臨淵什麽都算到了——算到他會跑,算到他會去找蘇慕言,算到用什麽人威脅他最有效。但有一件事謝臨淵算不到:一個人不想活了的時候,什麽威脅都沒用。他不信謝臨淵連這個都能攔住。
第一天。
雲溪端了早膳進來——山藥粥、蒸糕、一小碟醬菜,都是晏辭從前愛吃的。她把托盤放在床頭櫃上,小心翼翼地把粥碗往晏辭那邊推了推。
"公子,趁熱吃一點吧。"
晏辭靠在床頭,眼睛睜着,看的是對面的牆。牆上有道裂縫,從房梁一直裂到踢腳線,不知道是什麽時候留下的。
他沒動。
"公子?"
晏辭伸出手,動作不快。他的手很穩,穩到雲溪以為他是要去端碗。然後他把整個托盤掃到了地上。
瓷碗碎裂的聲音在空曠的寝殿裏炸開。山藥粥濺了一地,白色的米漿混着碎瓷片,從床邊一直淌到門檻跟前。蒸糕滾到牆角,沾了一層灰。
雲溪被吓得退了兩步,後背撞在柱子上。
"公子!"
"出去。"晏辭的聲音很平,平到不像是在發火,像是在吩咐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雲溪蹲下去收拾碎片,手抖得厲害,兩片碎瓷碰在一起發出叮叮的響聲。她撿着撿着,眼淚掉在地上,和粥混在一起。晏辭沒有看她。
她收拾完,端着空托盤退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晏辭還是那個姿勢,看着牆上的裂縫。
門關上了。落鎖。
中午的飯菜送來時,晏辭還是沒碰。他能聞到飯香——山藥粥的氣味順着托盤飄過來,鑽進鼻子裏,胃本能地絞了一下,發出咕嚕一聲。雲溪聽到了,眼睛亮了一下。晏辭只是把臉轉向了另一邊。
晚上的也是。
第二天。
雲溪端進早膳的時候特意換了一套新的瓷碗。晏辭看都沒看,又掃到了地上。這一次他掃完之後手在發抖——不是氣的,是虛的。兩天沒吃東西,血糖低到連擡起手臂都費勁。他靠在床頭喘了幾口氣,額頭滲出一層薄薄的冷汗。
這一次他沒有馬上讓雲溪出去。他靠在床頭,閉着眼,嘴唇上全是乾裂的口子。兩天沒喝水,嘴唇起皮起得像碎紙片,有一道裂口滲出了血絲。他用舌尖舔了一下,嘗到了鐵鏽味。
雲溪跪在床邊,不收拾碎片了。她就跪在那裏,看着晏辭的臉。
"公子,您打我罵我都行。您吃點東西吧。"
晏辭沒睜眼。
雲溪的聲音帶着哭腔,但她忍着沒哭出來。她知道晏辭不喜歡看人哭。"公子,您就算恨陛下,也不該拿自己的身子出氣啊。您要是倒下了,夫人怎麽辦?晏家怎麽辦?"
晏辭的眼皮動了一下。
"雲溪。"他的聲音比昨天沙啞了很多,像嗓子眼被砂紙磨過一遍。
"奴婢在!"
"你說這些沒用的話,不如把地上收拾了。"
雲溪愣在那裏,嘴唇抖了很久,最終低下頭,一點一點把碎片撿起來。
午膳。晏辭沒碰。下午的湯藥送進來,他看了一眼那個冒着熱氣的藥碗,伸手端了起來。雲溪眼睛一亮。然後晏辭把碗摔在了牆上。
藥汁沿着牆壁往下淌,在裂縫裏滲進去,留下深褐色的印子。
"奴婢去叫太醫!"雲溪轉身就要往外跑。
"別去。"晏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輕,但很硬,"去了就別回來了。"
雲溪的腳步釘在門口。
第三天。
晏辭已經起不來了。
他靠在床頭,腦袋歪向一側,連把脖子直起來的力氣都快沒有了。眼睛還睜着,但瞳孔對光的反應都慢了——雲溪端着蠟燭靠近的時候,他的瞳仁縮了一下,很慢,像生鏽的門軸。
三天滴水未進。原本就清瘦的身子迅速脫了相。顴骨高高凸起,臉頰塌下去兩個坑。眼窩深深陷進去,從側面看像是頭骨上鑿出的兩個洞。嘴唇乾裂得不成樣子,裂縫裏滲出的血結了痂,又被新的裂口撐開。臉色白得沒有一絲血色,連青色的血管都在皮膚下面消淡了。
只有那雙眼睛還睜着。漆黑的眸子死死盯着虛空,不發一言。不是空洞——空洞是什麽都沒有。他的眼睛裏還有東西,是一種很硬很硬的、不肯熄滅的光。像蠟燭燒到最後那一點點芯,明知道快沒了,還是燒着。
偶爾他會想起一些不相乾的事。小時候在院子裏練劍,母親隔着窗戶看,從來不說話。後來他才知道那扇窗戶的窗栓從外面鎖着,母親打不開。再後來他就不怎麽去看母親了,因為每看一次就覺得胸口堵得慌。現在他自己也被人從外面鎖着了。不過他比母親強——母親被關了二十年,他只被關了三天就快解脫了。
雲溪跪在床邊,哭了整整一個上午。
她再也不說"吃點東西吧"了。她知道說了沒用。她只是跪在那裏,隔一會兒就拿濕帕子去擦晏辭乾裂的嘴唇。帕子貼上去的時候晏辭本能地抿了一下嘴——那是身體最後的求生欲,和意志無關。
"公子。"雲溪的聲音已經完全啞了,哭得太多,嗓子像被扯破的布,"您再這樣下去,身子會撐不住的……真的會死的……"
晏辭沒有說話。
他連看都沒看她一眼,将臉轉向牆壁。那個動作耗盡了他僅剩的力氣,脖子上青筋暴了一下,又平下去。腳上的鎖鏈跟着動了,發出一聲有氣無力的響動。
雲溪站起身。她的腿跪麻了,站起來的時候膝蓋一軟差點跌倒。她扶着床柱站穩,看着晏辭對着牆的背影——肩胛骨隔着衣服凸出來,像兩片随時會刺穿布料的刀刃。
她知道晏辭是鐵了心要絕食。從小到大都是這樣。晏辭決定的事,沒人能改。老爺不行,夫人不行,謝臨淵也不行。從前他用這份倔在國子監考第一,用這份倔扛過多少次打壓。現在他用這份倔去死。
雲溪不怪他。她什麽也不怪。她只是覺得疼。從心口一路疼到嗓子眼,憋着,出不來。
雲溪把手裏的濕帕子放在床頭櫃上。帕子是涼的,她剛才蘸過溫水——晏辭說過溫水擦嘴唇比涼水舒服。她把帕子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杯子旁邊。
然後她轉身,推開了寝殿的門。
她站在門口,對侍衛說話的時候嘴唇發白,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晏辭聽見——其實晏辭什麽都能聽見。三天不吃飯不喝水,耳朵反而比以前更靈了,大概是因為饑餓讓所有感官都變得鋒利。
"去禀報陛下。"她說,"公子不行了。"
門在身後關上。
落鎖。
寝殿裏又只剩下晏辭一個人。窗外的光從東到西走了大半天的路,斜斜地打在對面那堵牆上,正好照在那道裂縫上。裂縫裏的藥漬已經乾了,變成一道深褐色的痕跡,從上到下,像牆上裂開了一條血管。
晏辭盯着那道裂縫,一動不動。
鎖鏈垂在床邊。三天沒怎麽動,銀铐和皮膚之間的空隙裏積了一層細細的灰。他低頭看了一眼。三天前铐是冰的,現在是溫的。他這三天唯一做的事就是把這副铐焐熱。
他在等。
等謝臨淵來。
等他來的時候,自己還有沒有最後一口氣,能把死這件事做完。把這條命還給老天。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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