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血染銀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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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臨淵上朝去了。
殿門被從外面鎖上,沉重的銅鎖"咔噠"一聲落了。晏辭聽着那個聲音,眼睛一直盯着門板上的雕花,直到龍靴踩在回廊石板上的聲音漸漸遠去、徹底消失。窗戶外面天還沒全亮,東邊剛泛了一點灰白。
晏辭靠在床頭,眼睛半睜着,一動不動。殿內安靜得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和鎖鏈偶爾蹭過被面的細響。這段日子他養成了一個習慣——數謝臨淵離開後到早朝結束大概多長時間。他在心裏估過分量:從天蒙蒙亮到日頭爬到殿前那棵銀杏樹的樹頂,差不多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
他需要在這半個時辰裏做點什麽。
雲溪跪在床邊的腳踏上,低着頭,不敢出聲。自從上次絕食之後,她每次進來都不怎麽說話了。不是不想說,是怕說錯了什麽又把晏辭往死路上推。她就那麽跪着,等晏辭開口——晏辭要水她就倒水,晏辭要擦臉她就擰帕子,晏辭不說話她就陪着。
晏辭已經半個月沒有主動說過一句話了。從那天夜裏謝臨淵說出"給朕生個孩子"之後,他就徹底沉默了。不哭,不鬧,不求饒,也不反抗。謝臨淵來,他就躺下。謝臨淵走,他就閉眼。像個沒有靈魂的軀殼,任人擺布。
可他的心裏,從來沒有一刻停止過想逃。
半個月的日夜索取,每天晚上謝臨淵趴在他身上,手按着他的小腹,說"遲早的事"。早上謝臨淵走了,他躺在床上,把手放在肚子上,感覺裏面有沒有什麽東西在長。他不敢想。一想就瘋。
他不能懷上那個人的孩子。一旦有了孩子,他就真的再也逃不掉了。那個孩子會成為謝臨淵拴住他的最後一道鎖鏈——比腳上這副銀铐更沉,比明黃色的綢帶更難掙脫。他見過母親怎麽被孩子困住的。他自己就是那個孩子。
他必須跑。趁肚子還沒有動靜。
趁現在。
"雲溪。"晏辭忽然開口。
雲溪猛地擡起頭,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公子——您說話了——"
"水。"晏辭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半個多月沒怎麽用嗓子,聲帶像鏽住了。
"是,是。"雲溪連忙爬起來,跑到案幾前端起那只白玉茶碗,小心翼翼地走到床前。白玉碗是前幾天才換的——之前那套都被晏辭絕食時砸光了,這套是謝臨淵特意命人從庫房裏挑的上好的羊脂玉。
晏辭伸出手。雲溪把碗遞過去。交接的那一瞬間,晏辭的手指在碗底擦過雲溪的指尖——涼的。他的手也是涼的。
他垂下眼,看着手中的白玉茶碗。碗壁很薄,透光的時候能看見手指的輪廓。質地細膩,是上好的玉料。他拇指在碗沿上輕輕摩挲了一下,感受那種涼滑的觸感。然後——
他松開了手。
"啪"的一聲脆響,玉碗砸在青磚地面上,碎成了十幾塊。碎片彈起來又落下,有幾片飛到了床底下。水洇開,在地面上鋪成一片不規則的深色。
"公子!"雲溪吓得跪了下來,"您沒事吧?有沒有傷到——"
"別動。"晏辭的聲音很輕,但帶着一種讓人沒法違抗的沉靜。
雲溪僵住了。
晏辭掀開被子,從床上坐了起來。腳上的銀鏈被扯得嘩啦一響——這個動作他做了無數遍,已經習慣了。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條鎖鏈。銀色的鏈身,一端扣在左腳踝上,玄鐵鎖扣嵌得很緊,鏈子表面已經被焐得不那麽亮了,有些地方磨出了細小的劃痕。另一端固定在床柱的玄鐵鎖扣裏——他從前用指頭探過那個鎖扣,三圈螺紋,咬得嚴絲合縫。
他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一塊鋒利的碎瓷片。瓷片的邊緣很薄,角度刁,像一把剛開刃的小刀。他捏在手裏,拇指試了試刀口——輕輕一劃,指尖就滲出了血珠。夠利。
"公子,您要做什麽?"雲溪的聲音開始發抖。她認得這個眼神——上次晏辭這樣看東西的時候,是他決定絕食。
晏辭沒有回答。他将碎瓷片對準了腳踝上的玄鐵鎖扣,用力插了進去。
"公子!"雲溪撲了過來,抓住他的手腕,"您別這樣,打不開的——那是玄鐵的,內務府用的最好的鐵——"
"出去。"晏辭的聲音平靜,手沒有停。
"公子——"
"出去守着。"晏辭擡起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裏什麽都沒有。沒有憤怒,沒有絕望,沒有哀求。就是看——像一個已經把所有念頭都想完的人,在看一個還在試圖挽留他的人。
雲溪被那一眼看得渾身發冷。她張了張嘴,最終松開了手,退到殿門外。她把門拉上的時候沒有鎖——外面的銅鎖是謝臨淵走之前鎖的,她從裏面打不開。
殿內只剩下晏辭一個人。
他低下頭,繼續撬鎖。碎瓷片插進鎖眼的縫隙,用力別。瓷片太薄,鎖眼太深,鎖芯在最裏面,瓷片夠不到。他換了個角度,斜着插進去,用棱角去頂鎖芯。瓷片在金屬上刮出一聲刺耳的尖叫。鎖扣紋絲不動。他又試了一次,反方向擰。瓷片在鎖眼裏被卡住了,拔不出來,他用力一抽——瓷片碎了,鋒利的斷口從指腹劃過,割開一道口子。血流出來了,順着指縫往下淌,滴在銀鏈上,在金屬表面洇成一粒粒圓珠。
他沒有停。從碎瓷裏又挑了一塊更厚的,這次他把尖端對準了鎖扣與鎖鏈連接處的鐵環。鐵環上有一個極細極細的接縫——他之前用指甲試過,能感覺到那條線。他把瓷片卡進接縫裏,兩邊用力掰,想把鐵環撐開。
鐵環太粗,瓷片太脆。"咔"——又斷了。
晏辭的呼吸急促了幾分。不是慌,是身體在用盡全力之後本能的反應。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只有額頭上開始往外滲汗。
他扔掉斷瓷,又撿起一塊最大的碎片。這塊足有掌心那麽大,斷口呈弧形,握在手裏像個匕首。這一次他不撬鎖眼了。他把瓷片的鋒利邊緣對準了鎖鏈本身——不撬鎖扣,撬鏈子。只要磨斷其中一節,剩下的就能從鎖扣裏抽出來。
他開始刮。瓷片在銀鏈上來回磨,發出刺耳的金屬刮擦聲,像指甲劃過石板。每一下都只能留下一條淺淺的白痕,比頭發絲還細。他刮了幾十下,那道白痕才變成一道劃痕。銀鏈很粗,每一節都有小指粗細,要磨斷它——至少需要幾百下。
他咬緊牙關,手上的力度又加了幾分。瓷片在鎖鏈上來回磨,他手掌上被割出了好幾道口子。大拇指被劃了一道深的,皮肉翻開,能看到裏面白色的筋膜。鮮血順着手指滴落,染紅了銀鏈——血在銀色的表面上流得很快,沿着鏈節的凹槽蔓延,從一節流到下一節,像一條紅色的蛇在銀色的藤上爬。
鎖鏈紋絲不動。
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腳踝上的鎖扣被他的掙紮磨破了皮——每次他用力,整個身體都會跟着繃緊,腳上的鎖扣就往肉裏嵌一下。皮磨破了,露出了下面粉色的真皮層,再磨就出血。鮮血從鎖扣邊緣滲出來,順着腳踝往下淌,在地上彙成一小片。
他沒有停。他不能停。停下來,就意味着認命。停下來,就意味着他真的要在這間寝殿裏一待就是幾十年,像他母親一樣,等着牆塌、等着門開、等一輩子。
"咔——"
又是一聲脆響。手心裏那塊最大的瓷片也斷了,斷成三截,崩開的碎片彈到床底下去了。
晏辭低頭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兩手鮮血,五指發抖。腳踝上血流如注,銀鏈被染紅了一半。他試着站起來,想用整個身體的重量去扯那條鏈子——只要扯斷鎖扣,哪怕把腳踝扯脫臼也行。他扶着床柱站起來了,腿在抖,但他站住了。然後他用盡全身力氣往前邁了一步,鎖鏈猛地繃直,把他整個人拽了回來。腳踝被鎖扣狠狠絞了一下,劇痛從腳底直沖天靈蓋,他雙腿一軟,重重摔在地上。
"砰"——膝蓋磕在青磚上,疼得眼前一片黑。他趴在地上喘了好一會兒。手指在血泊中撐了撐,打滑,撐不住。又摔下去了。這一次他沒再爬起來。
鮮血從腳踝的傷口處不斷往外湧,順着銀鏈往下淌,鎖鏈像被泡在血裏。血滴落地毯,一滴,兩滴,越來越多。名貴的波斯地毯吸飽了血,顏色從深藍變成暗紅,再變成黑。他趴在地上,臉頰貼着冰冷的青磚。青磚的涼意從顴骨滲進來,是全身唯一還涼的地方了。視覺開始模糊,失血太多了。身體本就虛弱——半個月的日夜索取幾乎把他掏空,絕食那幾天氣血虧空到極點,現在又流了這麽多血。撐不住了。他的意識一點點往黑暗裏沉,像一塊石頭被推進深水,越沉越深,越沉越冷。
在徹底失去意識之前,他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還是逃不掉。這大概是他——晏辭,鎮國将軍府嫡長子,國子監第一人,這輩子最後的想法。不是恨,不是遺憾,不是不甘。就是很簡單的一句話:逃不掉。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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