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束縛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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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臨淵下朝回來的時候,遠遠就看見雲溪跪在殿門口。
她跪在地上,低着頭,膝蓋抵着門檻,肩膀在抖。不像是跪安——像是在發抖。她的手指攥着衣擺,指節握得發了白,指甲嵌進掌心裏。
謝臨淵的心裏咯噔一下。他加快了腳步。
"怎麽回事?"
雲溪聽到腳步聲,整個人彈了起來,跪着轉過來,額頭磕在地上。"陛下——您快進去看看公子——公子他——流了好多血——"
謝臨淵沒有聽她把話說完。他推開殿門,走了進去。
然後他停住了。
殿內彌漫着一股濃重的鐵鏽味,熱乎乎的,撲面而來。腳底踩到了什麽東西——低頭一看,青磚上濕了一片,黑紅色的液體從床邊一路蔓延到門口。他的龍靴靴底沾了血,在身後的地面上留下一個一個紅色的印子。
名貴的波斯地毯上,原本深藍的絨面已經看不出藍色了。整片地毯洇透了血,顏色從深藍變成暗紅,再變成接近黑的醬色。碎瓷片散落一地,有的沾着血,有的崩到牆角——白玉的碎片在血泊裏像碎了的骨頭。床柱上全是擦痕,銀鏈上挂着凝固了的血痂,一滴一滴地吊在鏈節之間。鎖鏈垂在地上,被踩髒了,被血泡了,銀色的鏈身變成暗紅色。
晏辭趴在地上,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嘴唇白得像紙,乾裂的口子翻着白色的皮。眼睛閉着,睫毛上沾着一粒已經乾涸的血珠。左手手掌上橫七豎八好幾道傷口,最深的那道從虎口一直劃到手腕,皮肉翻開,露出裏面被血染紅的筋膜。腳踝上的傷口更是觸目驚心——一整圈都被磨爛了,有些地方皮已經沒了,能看到白色的骨頭。
他的呼吸很淺很淺,胸口的起伏小到幾乎看不見。
謝臨淵站在那裏,像一個被釘子釘住了腳的人。不是愣住,是整個人都空了——腦子裏沒有聲音,沒有畫面,只有眼前這片紅色和地上那個一動不動的人。他看着面前這片血泊,有種從未有過的東西從腳底往上爬——不是憤怒,不是心疼。是恐懼。
他怕這個人死了。
"太醫!"他吼了出來,聲音在空曠的寝殿裏炸開。那聲吼裏帶着一種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顫抖——不是憤怒的抖,是身體不聽使喚的抖。他蹲下身,把晏辭從地上抱起來。抱的時候很輕,一只手托着頭,一只手托着膝彎,把整個人攬進懷裏。懷裏的人輕得讓他心口發酸——他記得這人以前在國子監騎射的時候,翻身上馬的勁頭比誰都利索。現在這個人抱着,感覺骨頭比肉還重。
太醫提着藥箱飛奔進來,看見血泊中的晏辭,愣了一下,才跪了下來。"陛下,臣來遲了,罪該萬死!"他打開藥箱的手都在抖,瓶瓶罐罐碰在一起叮叮當當響。他蹲在地上,小心地擡起晏辭血肉模糊的左手,先用剪刀剪開已經被血黏住的袖口,然後拿棉花蘸了溫水,一點一點地把傷口周圍的乾血痂擦掉。手掌上的傷口太深,他往裏面探了探,确認有沒有瓷片渣留在裏面。扒開傷口的時候,晏辭在昏迷中抽搐了一下,眉毛痛苦地皺在了一起。
"輕點。"謝臨淵的聲音從頭頂砸下來,壓得很低。他的手一直按在晏辭的肩上,指尖微微發白——他一開始是想讓太醫輕點,後來發現他自己按得比太醫還重。
"是,是。"太醫額頭上的汗珠滴在地上,和血混在一起。他手忙腳亂地打開一瓶金瘡藥,抖了半瓶倒在傷口上。白色的粉末碰到血就凝固成暗紅色的塊,他用紗布一圈一圈地纏上——手掌、虎口、指縫。每一圈都用恰到好處的力道,既不能太松讓藥粉漏掉,也不能太緊阻斷血流。
然後是腳踝。太醫剪開已經被血浸透的褲腳,露出了那只傷痕累累的腳踝。一整圈皮都被磨沒了,有些地方已經傷到筋膜,腳踝腫成了原來的兩倍粗細,皮膚發亮,像是随時會撐破。太醫的手更抖了——他侍奉過三代帝王,什麽樣的傷都見過,唯獨沒見過後宮裏有人把自己弄成這樣的。他深吸一口氣,用棉花蘸了黃柏水,小心地把傷口清理了一遍,然後塗上藥膏,裹上乾淨的紗布。
"陛下。"太醫包紮完,小心翼翼地說,"公子失血頗多,但所幸沒有傷到主脈。接下來幾日,需得靜養。傷口不能沾水,飲食以溫補為宜,老臣開一副補血湯藥,早晚各服一碗。"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公子腳踝上的舊傷疊加新傷,這雙腳,往後走路怕是要疼的。"
謝臨淵沒有說話。
太醫識趣地退了出去。殿內重新恢複了安靜。
不知過了多久,晏辭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他睜開眼,看到了謝臨淵。謝臨淵的臉離他很近,眉頭緊鎖,嘴唇抿成一條白線。眼裏有血絲,眼眶微紅。那種紅不是哭的紅,是忍了太久、憋了太久的紅。
晏辭沒有說話。他不知道該說什麽。說對不起?說疼?說還是逃不掉?都不對。說什麽都不對。
謝臨淵也沒有說話。他就那麽看着晏辭,看了很久。久到晏辭以為他要殺人了,久到窗外的銀杏葉子無風自動地落了兩片。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一旁,從櫃子裏取出了一條明黃色的綢帶。那條綢帶很長,質地柔軟,顏色鮮亮——是用來綁床帳的帳簾繩,上好的蘇繡綢緞,織着暗紋的龍鳳。他拿在手裏扯了扯,韌性極好,不會勒破皮膚,但絕對掙不斷。
他走回床邊。晏辭看着他手中的綢帶,沒有說話。
謝臨淵彎下腰,牽起晏辭的右手。那只手被太醫處理過,手掌紗布裹得很厚,白色的布條從掌心纏到手腕,再往上系了個結。他把那條明黃色的綢帶在晏辭右手的手腕上繞了一圈。動作不快,甚至稱得上輕柔——先把綢帶的一端在手腕上打了個活結,繃緊之前,他的指尖在紗布和手腕之間塞了一下,确保不會勒到傷口。然後他拉緊了。
很緊。掙不開的那種緊。
另一頭,他系在了床柱上。
然後是左手。手指捏着綢帶繞過紗布的時候,他避開了掌心的傷口,在手腕上方纏繞。打結。拉緊。系在另一根床柱上。兩條明黃色的綢帶從手腕延伸到左右兩側的床柱,在燭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澤。
從頭到尾,晏辭沒有掙紮。他甚至沒有動一下。只是低着頭,看着謝臨淵的手指在他手腕上一圈一圈地繞,像是在看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
"謝臨淵。"他忽然開口。不是"陛下",是"謝臨淵"。
謝臨淵的手停了一下。
"你把我鎖在這裏,"晏辭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楚,"會比蘇家更快倒。"
謝臨淵的動作繼續了。他拉緊了第二條綢帶,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晏辭。雙手被縛在兩邊床柱上,腳上鎖着銀鏈,整個人呈一個大字被固定在龍床上。濃稠的龍涎香在空氣中浸得愈加沉悶,蓋過了鐵鏽的血腥味。
"那又如何?"他的聲音很淡,比你問的這句"那又如何"還要淡。像是在說一件已經被他想了很久、答案已經爛熟于心的事。"你跑不掉就行。"
他彎下腰,嘴唇幾乎貼着晏辭的耳朵。晏辭能感覺到他呼吸裏的溫度——熱的,但說出來的話冰得徹骨。
"你連自己上藥的資格都不配再有。"
晏辭閉上了眼睛。他的手被綁着,沒法握拳。只有手指在綢帶允許的範圍內微微蜷了一下——掌心裹着紗布,蜷不起來,只是指尖動了動。這是他唯一被允許的動作。其餘的一切——翻身、喝水、擦臉、上藥、哪怕是抓一下被蚊子叮過的地方——他都不配自己做了。
謝臨淵見他這副模樣,伸出手,像是想碰他的臉。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收了回來。
他站起身,最後看了晏辭一眼。晏辭躺在床上,雙手被迫伸開,眼睛閉着,嘴唇慘白。那雙被紗布包裹的手很安靜,白色的布條襯着明黃色的綢帶,像兩只被釘在刺繡上的蝴蝶标本。
這副樣子讓謝臨淵想到了很久以前國子監射禦課上的晏辭——那個時候這人騎在馬背上,一箭穿過靶心,回頭沖他笑。笑得沒心沒肺的。
那時候他不覺得那個笑容有多值錢。現在想拿什麽都換不回來。
他沒有說出來。只是轉身走出寝殿。
"咔噠。"
銅鎖落下。這一次落了兩道——第一道是殿門的鎖。第二道是他的心鎖。他知道如果晏辭再這樣下去,真的會死。他要把晏辭身上所有能動的東西都鎖住。
殿內安靜下來。血腥味還沒有散,龍涎香混着鐵鏽味,凝滞在空氣裏,吸進去喉嚨發乾。燭火跳了一下,把牆壁上被血濺過的影子扯得變了形。那些斑點會有人來擦掉的,但現在還在。晏辭躺在大床中央,雙手被縛,一動不動。許久之後,他的眼角滑下一滴淚,順着鬓角沒入了頭發裏。然後又是一滴。
他沒有發出聲音。他只在心裏想了一件事——
這只手,以後再也不能握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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