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遲來的孕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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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辭被綁着雙手的日子,一天一天地熬。
殿裏沒有大窗,只有一扇高窗開在頂上,透進來窄窄的一縷光。光從東邊移到西邊,粗細從來沒有變過,日複一日把牆上的影子切成兩半。他數過,從光柱在牆上出現到它爬到對面牆角消失在暗處,差不多六個時辰。春夏之交的日子,白天比冬天長了,但對他來說沒有分別——長和短都是在這張床上過的。
手上的綢帶是明黃色的,系在兩根床柱上,把他整個人呈十字形固定在龍床正中央。謝臨淵來的時候偶爾會把綢帶松開一些,但走的時候又會收緊。手腕上磨出了繭子,一圈深紫色的勒痕從腕骨繞到小臂,皮磨破了結痂,痂掉了又被綢帶磨掉,反反複複,不知道第幾輪了。
腳上的銀鏈倒是一直沒變。還是那根,還是那個重量,還是那五步的範圍。他在心裏測量了很多次——如果手的綢帶被松開,他坐起來,腳最多能伸到床沿往外探半個膝蓋的距離。再遠就不行了,鎖扣咬在那裏,不肯多讓一寸。
影一每天來送三次飯。
那人是個悶葫蘆,從來不主動說話。食盒放下,擺好碗筷,退出去,關門——一氣呵成,每一步都有固定的時間間隔。腳步走到案幾,打開食盒,擺碗筷,轉身走人。十二息。半個月下來,他在心裏走了好幾千息了。
晏辭被綁着雙手,吃不了。影一就站在門口等。第一次晏辭偏過頭不吃的時候,影一站了整整三炷香。也不是催,就是站在那裏,像一個不會說話的石像。等晏辭實在餓了,張嘴咬了一口他遞過來的點心,影一才把食盒放下,默默退出去。關門的時候會頓一下,像是在确認晏辭是不是還在呼吸。
後來晏辭連"放下吧"也不說了。
他就那麽躺着。餓了才吃幾口,不餓就放着。飯菜涼了,影一第二天來收走,換新的。但晏辭聞着就沒有胃口,只喝兩口粥。
"公子,多少吃一點。"影一偶爾會開口,聲音悶悶的,從胸口深處擠出來的那種。"陛下吩咐了,要看着您用膳。"
晏辭不搭理他。
影一嘆了口氣。他嘆氣的時候聲音很輕,像是怕被人聽見。然後他把食盒放下,退出去,關門。
謝臨淵來過兩次。
第一次是綁上手的第三天。謝臨淵進來的時候沒出聲,站在床邊看了很久。晏辭沒有睜眼,但他能感覺到那股視線,從上到下,從手腕到肚子。
謝臨淵最終什麽都沒說,站了一會兒就走了。
第二次來的時候站得更久。
那天晚上殿裏的燭火晃得厲害,大概是外面起風了。謝臨淵推門進來,帶進一陣涼意。簾帳被吹得鼓了一下,又塌下去。他在床邊站了很久,久到晏辭以為他今晚不打算走了。
"你恨朕嗎?"他突然問。
聲音很低,不像是在問別人,更像是在問自己。
晏辭沒說話。不是不想說——他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恨和不恨都不是正确答案。說恨,謝臨淵會暴怒。說不恨,謝臨淵不會信。沉默是唯一安全的選擇。
謝臨淵等了很久。久到殿外的風停了,久到燭火不再晃了,久到晏辭的呼吸變得又淺又平——他假裝睡着了。
謝臨淵轉身走了。這一次在門口沒有停。
就這麽僵着。
半個月後的那天早上,殿門被推開的時候,晏辭以為是影一來送早膳。
他沒睜眼。
腳步聲走近了,停在床邊。和影一的腳步聲不一樣——影一的腳步沉穩但機械,像軍中操練出來的那種步頻。這個人的腳步更重一些,每一步落地的時候帶着一種不肯猶豫的乾脆。他走了二十年朝堂,走每一步都像在批折子。
還有那股味道。冷松沉水香,從門縫裏滲進來,比腳步聲更快地填滿了整間寝殿。這具身體被永久标記後,聞到這個味道就會有反應——不是心理上的,是生理上的。
晏辭的睫毛顫了一下。
"起來。"謝臨淵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聽起來比平時輕了一點,"吃點東西。"
晏辭沒動。他倒不是故意賭氣——這段時間以來,賭氣這個詞已經從他的字典裏被撕掉了。他只是懶得動。每天醒過來,睜眼,看光柱從東爬到西,這一天就算過了。吃東西也好,不吃也好,區別不大。
謝臨淵也不惱。他伸手,把綢帶解開了一截。綢帶在他手腕上勒了半個月,已經磨出了繭子。解開的時候晏辭的手腕上能看見一圈深紫色的印記,邊沿泛着青黃——是他自己愈合的結果,太醫的藥在勒痕上留不住,綢帶一收緊就被蹭掉了。
然後謝臨淵端起桌上溫着的一碗燕窩,坐到床沿上,舀了一勺。
"張嘴。"
燕窩裏加了冰糖和紅棗,熬成了半透明的膠狀,勺子舀起來的時候能拉出一道細細的絲。甜膩的氣味随着熱氣散開,順着空氣鑽進晏辭的鼻腔——冰糖的焦甜,紅棗的濃香,燕窩本身的腥。
晏辭的胃猛地一縮。
這種感覺來得毫無預兆。像是胃壁突然痙攣了,整只胃在腹腔裏狠狠擰了一下。一股酸澀從喉嚨口直湧上來。
他猛地偏過頭,"哇"一聲,乾嘔起來。
"晏辭?"謝臨淵手裏的碗差點脫手,瓷勺磕在碗沿上發出一聲脆響。他趕緊把碗放到一邊,伸手去扶晏辭的肩膀。"怎麽了?你哪裏不舒服?"
晏辭伏在床沿上,雙手被綢帶拴着,撐不住身體,整個人往下滑。他乾嘔了一陣又一陣,但胃裏空空如也,什麽都吐不出來。只有酸水一口一口地往外泛,灼得喉管像被砂紙磨過。最後連苦膽水都湧上來了——黃綠色的液體從嘴角淌出來,又苦又腥。
謝臨淵慌了。
他一只手攬着晏辭的肩,另一只手拍他的後背,動作又急又重。"怎麽回事?你是不是病了?昨晚上吃壞了?還是——"
晏辭喘不過氣來。他擺了擺手,想說沒事——雖然他自己都不知道這算不算"沒事"——但一張嘴又是一陣乾嘔。
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白下去。不是那種慢慢變白,是血色在一瞬間被抽走了。額頭上沁出一層冷汗,薄薄地貼在皮膚上。嘴唇從淺粉色變成了淡青色,靠近嘴角的地方發白。
謝臨淵的手停在他背上,不拍了。
他盯着晏辭——從臉,到胸口,往下移到小腹,停在那裏。只有幾秒,但晏辭感覺到他那只放在自己肩上的手變僵了。謝臨淵的手指蜷了一下,按在晏辭肩胛骨上,力道比剛才重了一點。
"影一。"
"屬下在。"
"去傳太醫。"謝臨淵的聲音繃得極緊,像弦拉到了極限再往上多擰了半圈就會斷。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撞到床沿,碗晃了一下,他沒有管。"叫院判親自來。立刻。"
"屬下遵旨!"
影一走得飛快。腳步聲在殿外的石階上踩得又急又密,像在石子路上潑了一把豆子。
謝臨淵轉回來,重新坐到床邊。他伸手想碰晏辭,手伸到一半停住,縮回去——他不知道這時候碰晏辭會不會讓他更不舒服。然後又伸出去,最後只敢輕輕搭在他手腕上。指尖壓在那些深深淺淺的勒痕之間,力氣很輕。
"還難受嗎?"他的聲音明顯低了一些,和平時的冷不一樣——冷是他戴了一輩子的面具,這層低不是面具,是真的不知道該拿這個人怎麽辦。
晏辭靠在床頭,胸口劇烈起伏着,每一下呼吸都帶着灼燒過的食道和還在痙攣的胃。他搖了搖頭,沒說話。不是不說,是嗓子被酸水灼得說不出話。
"是不是吃壞了?"謝臨淵皺眉,"昨晚的飯有問題?"
晏辭又搖頭。
他自己也不知道怎麽回事。這半個月來一直沒什麽胃口,飯菜基本只碰幾口,但也從來沒吐過。今天這一下,來得毫無預兆。早上醒來的時候就覺得胃裏隐隐約約有些不适,他以為是餓的——昨晚又沒怎麽吃東西。沒想到燕窩的味道一進鼻腔,整個胃就翻過來了。
但謝臨淵的表情變了。
他看着晏辭——目光從蒼白的臉移到還在微微起伏的胸口,往下,停在平坦的小腹上。停留在那裏,沒有再移開。那個眼神晏辭認得,是謝臨淵在禦書房批折子、讀到重要關節時才會有的眼神——腦子裏在飛快地連接各種線索,結論還沒有浮上來,但水底的暗湧已經起來了。
"別說話。"謝臨淵說,聲音有些發緊。他的手從晏辭的手腕上移開了。"等太醫來。"
晏辭沒應聲。他閉上眼睛,靠在床頭,呼吸慢慢平穩下來。但胃裏還是翻騰着——不是那種想吐的翻,是一種更深處的、悶悶的、悶到骨頭裏的不适。
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太醫來了。
晏辭的指尖在被子上微微蜷縮了一下。
在那幾道急促的腳步聲裏,他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預感。不是恐懼,不是恨,不是想逃。是比這些更原始的東西——像站在懸崖邊上感覺到風從腳底往上吹,你知道你再往前走一步就會掉下去,但你不知道掉下去之後是什麽。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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