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04章 太醫診脈

關燈
第104章 太醫診脈

院判是被人半拖半拽着進來的。

這老頭姓周,頭發胡子全白了,在太醫院乾了四十年,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但被影一拎着衣領從太醫院拽進寝殿的時候,還是吓得腿一軟,差點跪地上。

"陛、陛下——"他跪在床前,頭都不敢擡。

謝臨淵站在床邊,臉色緊繃。他今天早上剛下朝,龍袍還沒換,袖口上還沾着殿前臺階的灰。聽到晏辭嘔吐的消息,連早膳都沒碰就趕回來了。案幾上的燕窩已經涼透了,冰糖凝結在碗沿上,結了一層薄薄的亮膜。

"診脈。"他的聲音很急。

"是、是……"

周院判爬起來,走到床前。晏辭靠在床頭,雙手被明黃色的綢帶綁在兩邊床柱上,手腕上一圈深紫色的勒痕。他的臉色蒼白,嘴唇微微發青,剛才那陣乾嘔之後一直沒怎麽說話,整個人蔫蔫的,像棵缺了水的草。胸口起伏的頻率比平時快一些——不是緊張,是身體剛剛經歷了一場劇烈的嘔吐,還沒有完全平複下來。

周院判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謝臨淵。

"隔着紗帳。"謝臨淵說,"搭絲帕。"

老太醫連忙點頭。他從袖中抽出一方乾淨的絲帕,隔着一層輕紗帳幔,輕輕搭在晏辭的手腕上。手指放上去的時候很輕,像是怕把什麽東西按碎了。

殿內安靜得只剩燭花爆裂的聲音。燭芯燒到一半,爆了一下,幾點火星彈在銅盞裏。

周院判閉着眼,三根手指壓在絲帕上。先是浮取——指尖輕觸皮膚表面,感受脈象的整體節奏。然後中取——稍加力道,探入血脈中層。最後沉取——指力深壓,觸及筋骨深處。

一開始沒什麽異樣。脈象有些弱——失血過多加上長期食欲不振,氣血虧空得厲害,脈管軟綿綿的,按下去彈回來的速度比正常人慢了半拍。他皺了皺眉,這身子骨虧得不輕。

他換了個位置,重新搭上。

這一次手指在脈門上停留的時間明顯比剛才長了。他的眉頭從微皺變成了緊鎖。不是發現了異常,而是發現了某種他太熟悉、但不敢在這裏确認的東西。

再按。手指微微一頓。

他又仔細感受了一會兒,然後換到另一只手腕,重新搭上去。這次他的食指和中指交替着在脈門上按壓,像在琴弦上找某個特定的音符。找到了。又确認了一次。又确認了一次。

謝臨淵在旁邊看着,胸口一點點繃緊。他盯着老太醫的臉,不放過任何一個細微的變化——眉峰跳了一下,嘴角抿緊了,喉結上下滾了一次。

"如何?"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周院判沒回答。

他又診了一會兒,收回手,跪了下去。

"陛下。"他的聲音在抖,但不是害怕——是激動,是一個乾了四十年醫官的老頭子在最不該緊張的時候控制不住地緊張。"臣需要再确認一次。"

"診。"

老太醫再次搭上絲帕。這一次,他的手指在脈門上停留的時間更長了。診完左手診右手,診完右手又回到左手,反反複複,足足過了一刻鐘。他的額頭上滲出了汗——不是熱的,是精神高度集中後身體本能的反應。

謝臨淵攥緊了拳頭。"到底怎麽樣?"

周院判緩緩收回手,然後重重地磕了一個頭。額頭撞在金磚上,咚的一聲。白發散下來幾绺,貼在汗濕的額角上。

"恭喜陛下!賀喜陛下!"他的聲音又抖又亮,像是憋了一個時辰終于能說出口的話,往外湧的時候被激動堵得斷斷續續。"晏公子這脈象滑如盤珠,往來流利——尺脈按之不絕,是典型的一月有餘的喜脈了!"

殿內死一般的安靜。

謝臨淵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你說什麽?"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喜脈。"周院判又磕了一個頭,這一次磕得比剛才還重,白頭發鋪了一地。"晏公子确實有喜了,一月有餘。臣以項上人頭擔保,絕無錯判!"

一月有餘。

謝臨淵的腦子嗡了一下。

時間線在他腦海裏飛快地過了一遍——晏辭出逃前,發情期到了。那幾天他什麽理智都沒有了,只想着一件事。那時候他就對自己說過:懷上吧。懷上了就再也跑不了了。沒想到真的懷上了。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想說點什麽,但嗓子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不是激動,是某種比激動更深的東西。他把這個人的腳鎖了,把手綁了,把命攥在自己手裏了。現在連肚子都不屬于這個人自己了。

"陛下?"周院判跪在地上,不敢擡頭,"臣……臣可以先退下了嗎?"

謝臨淵這才回過神來。

"下去。"他一揮手,聲音沙啞,"今日之事,若有半字洩露...

"臣明白!臣告退!"

老太醫連滾帶爬地跑了。跑到門口的時候絆了一下門檻,差點摔跤,被影一一把扶住。他沒敢回頭,抱着藥箱一溜煙消失在了回廊盡頭。

殿內只剩他們兩個人。

謝臨淵緩緩走到床邊,坐下。床沿被他壓得微微往下沉了一點,錦被上折出一道淺淺的褶。他的動作很慢,像是怕驚動什麽——不是怕驚動晏辭,是怕驚動那個還在肚子裏、比指甲蓋大不了多少的東西。

晏辭不知什麽時候睜開了眼。他看着床帳頂上那幾條已經看了無數遍的雕花,表情空空的。不是沒聽見太醫說的話。他每一個字都聽清楚了。只是不想面對。

"晏辭。"謝臨淵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晏辭的睫毛顫了一下。

"你懷孕了。"

晏辭的瞳孔猛地一縮。那一下收縮很劇烈,像瞳孔突然被針刺了一下,在虹膜裏從圓心縮成了針尖。他緩緩轉過頭,看向謝臨淵。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太醫确診了。"謝臨淵盯着他,一字一句,像是怕他聽漏任何一個字,"你有了朕的孩子。"

晏辭的眼睛睜大了。那雙眼睛裏湧上來的東西很複雜——先是空,然後是不信,然後是某種正在碎裂的東西。他的嘴唇開始發抖,指尖在被子上蜷了又松,松了又蜷,明黃色的綢帶随着手指的動作微微顫動。

"不可能……"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說給自己聽,"臣不可能——"

"你出逃前。"謝臨淵打斷他,語氣平靜得可怕,"你自己算算,對不對得上。"

晏辭的呼吸停了。

他的腦子在那一瞬間是空白的。出逃前……發情期到了。那幾天的事他不想回憶,但每一個細節都刻在骨頭裏。他是坤澤,還是一品坤澤。國子監的醫書上寫得清清楚楚——一品坤澤極其容易受孕。他以前覺得這只是書上寫的,不會真的落到自己頭上。隔了這麽長時間,他什麽感覺都沒有。沒有嗜睡,沒有反胃,沒有別的任何不适。他以為自己能躲過去。他以為沒事了。

可現在太醫告訴他,已經一個月了。

"臣不可能……"他重複了一遍,聲音更輕了,"臣以為……臣以為沒有——"

"你以為沒用。"謝臨淵的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砸得很重,"你是一品坤澤。太醫說的沒錯。"

晏辭的呼吸急促起來。他的胸口劇烈起伏着,腕上的綢帶被掙得繃直,在床柱上勒出吱的一聲。他想坐起來,但雙手被綁着,只能徒勞地扭動身體。腳踝上的舊傷被扯到了,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你別動。"謝臨淵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傷還沒好。"

晏辭不理會他。他還在掙紮,綢帶把手腕勒出了一道新的紅印,疊在舊痕上,紫紅交錯。

"晏辭!"謝臨淵的聲音沉了下來,"你冷靜點。"

晏辭不聽。他的眼眶紅了。不是慢慢變紅——是一瞬間湧上去的。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枕頭上,無聲無息地洇開。喉嚨裏發出一種壓抑到極點的聲音,像是哭,又像是笑,又像是什麽東西被從身體最深處硬拔出來時帶出的悶響。

"放開臣……"他的聲音啞了,像是有人拿锉刀在嗓子裏來回磨,"臣不要……臣不要——"

他沒有把"這個孩子"四個字說出口。不是不敢說,是說不出口。那四個字太重了,重到他的嘴唇張開了,喉嚨動了,但聲音堵在嗓子口出不來。

謝臨淵看着他的樣子,一動不動。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按在晏辭肩上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不是憤怒的抖,是某種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源于本能的顫。他想開口,想說點什麽,但不知道該說什麽。他的舌頭在口腔裏動了動,一個字都沒發出來。

他緩緩松開晏辭的肩膀。

殿內安靜了很久。久到晏辭的哭聲低了下去,變成了無聲的、只有身體在抖的痙攣。久到窗外那片銀杏葉子從樹梢飄到地上。久到燭芯爆了三次。

謝臨淵坐在床邊,一動不動。他的膝蓋抵着床沿,雙手放在膝上,十指交叉,指節捏得發白。他看着晏辭——看着他把臉埋進枕頭,肩膀還在抖,但不再發出聲音。那只沒有表情的眼睛底下有太多東西在翻湧,但沒有一樣浮到表面上來。

他沒有走。

他就坐在那裏,像一個守着一件易碎品的守衛。只不過他自己就是那個把東西打碎的人。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