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病态狂喜
關燈
小
中
大
謝臨淵站在床邊,一動不動。
太醫已經退出去老半天了,寝殿裏安安靜靜的,連燭火都不怎麽晃了。但謝臨淵還是保持着那個姿勢——右手仍然按在晏辭的肩上,指尖停在綢帶和皮膚之間,力道很輕,輕到幾乎沒有觸感。從周院判說出"喜脈"兩個字到現在,他的手指就沒有離開過這個人。
他的腦子裏翻來覆去只有那幾個字。一月有餘。喜脈。他的孩子。晏辭的肚子裏,有一個和他血脈相連的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長。不是蘇慕言的,不是任何其他人的——是他的。
他的。
這種感覺太陌生了。陌生到他用了好一會兒才确認這不是在做夢。他當了這麽多年皇帝,掌控天下一切,但從來沒有掌控過一個人到這個地步——不是靠刀,不是靠鏈子,不是靠綢帶。是靠一個還沒長出人形的、比指甲蓋大不了多少的東西。
他忽然想笑。
是那種從胸口最深處泛上來的、壓都壓不住的、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的笑意。這太荒謬了。他把這個人的腳鎖了,把手綁了,把人按在這張床上一次又一次地索取。他以為這些已經是極限了。結果前一天晚上他的手還放在晏辭的小腹上,問能不能給他生個孩子——今天就告訴他,他的孩子已經在這副身體裏住了一個多月了。他的孩子。在他一次次以為這個人會跑、會死、會徹底恨上他的時候,在他毫不知情的時候,這個人身體裏已經悄悄長出了一根永遠斬不斷的繩索。
"哈。"他真的笑出聲了。不是哈哈大笑,是那種從嗓子深處漏出來的、又低又啞的一聲笑。
晏辭睜開眼睛,看向他。那雙通紅的眼睛裏什麽表情都沒有。不是恨,不是委屈,不是哀求。是空。是那種水井乾了之後只剩淤泥的底部,連蒼蠅都不願意落上去。
"你在高興什麽?"晏辭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話。
謝臨淵的笑停了。停了的不是聲音——他的嘴角還保持着那個弧度。停了的是眼底那些瘋狂的、近乎偏執的、讓人不敢對視的東西。
"朕高興什麽?"他彎下腰,湊近晏辭的臉。兩個人的鼻尖之間的距離只差一拳就可以碰到,他呼出的氣息打在晏辭的嘴唇上,帶着淡淡的冷松香——那是他一貫的味道,但現在聞起來有些發苦。"晏辭,你有朕的孩子了。你身體裏有朕的骨肉。從今天起——"
他頓了頓。那一下停頓很重,像是怕後面的詞不夠分量,特意在開口前蓄了個力。
"你徹底是朕的人了。化成灰,也是皇家的鬼。"
晏辭看着他,眼睛裏的空慢慢變成了某種比空更深的東西。是那種一個人在懸崖邊上站了好幾個月、終于被人一把推下去了,摔在半空中往下看的時候,心裏已經不再害怕了的平靜。他沒有說話。不是不想說,是知道說什麽都改變不了。從太醫說出"一月有餘"開始,他就知道自己再也不可能翻身了。上好赤鏈、被綁着手、被按在這張床上被索取——這些都是針對這具身體的籠子。但他總有希望——以為自己的身體再髒、骨架再散,只要靈魂還在,一輩子那麽長,總有一天能從這個龍床上走出去。但有了這個孩子之後,連靈魂也不是自己的了。他身體裏的每一根骨頭都要被打上謝臨淵的印。
"你知道這種感覺像什麽嗎?"晏辭忽然開口。不是反問,不是質問,是一種平鋪直敘的、不帶任何情緒的陳述。
謝臨淵眯起眼睛。
"像什麽?"
"像一個慢性的毒。"晏辭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你不是一下子就殺死我。你是每天喂我一口,讓我慢慢爛,從裏面爛到外面。這口毒,是你灌的粥。下一口,是你釘的鏈子。再下一口,是你系在手上的綢帶。最後一口——"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是你塞進來的孩子。一口一口,喂到我咽氣。"
謝臨淵的表情僵住了。不是憤怒——憤怒是表面的東西。是某種比憤怒更深的東西被戳中了。他站在那裏,按在晏辭肩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點。
"朕不是在喂毒。"他的聲音低啞,"朕是在留住你。"
晏辭沒有回答。他閉上眼睛,把臉轉向裏面,不再看謝臨淵。綢帶繃了一下,手腕上的勒痕被扯得翻出一截粉色的新肉。
謝臨淵僵硬的背脊緩慢放松下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被抖落的衣襟,随即彎腰撿起床邊的一件披風。不是他自己的——是昨晚裹在晏辭身上的那件,絲質很薄,繡着暗紋。他把它從地上撿起來,拍掉上面的灰,重新抖開,蓋在晏辭身上。動作很輕,輕得像是怕驚動什麽。
肚子那裏他蓋得尤其仔細。他把披風的下擺在晏辭腰側掖了一下,指尖在不經意間滑過小腹的位置,停了一瞬。隔着薄薄的絲料,他的指尖能感覺到晏辭身體的溫度——三十七度的,活的。他的指腹在那個位置按了一下,力道很輕,像在确認什麽東西還在不在。然後他收回手,把披風的邊角也掖好了。
"從今天起,寝殿的窗戶不許再開。"他直起身,聲音恢複了那種慣常的冷。是對門外的影一說的,但眼睛還釘在晏辭的肚子上,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拴住了。那條線從晏辭的小腹牽出來,另一頭卡在他眼眶裏,怎麽扯都扯不斷。"殿內多添兩個炭盆。不管外面什麽天氣,這間殿裏不能冷。還有——太醫每天來三次,晨昏定省。晏辭若有半點閃失,朕拿整個太醫院的人頭。"
"屬下遵旨!"
謝臨淵走到門口,又停下。他的手搭在門框上,握了一下,又松開。他轉過頭,看了晏辭最後一眼。晏辭側躺着,披風搭在身上,小腹被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蒼白的臉和一段塞了綢帶的細腕。那雙眼睛閉着,睫毛在微微顫動——人沒睡着,只是不想睜眼。
謝臨淵看着他這副安靜的樣子,心裏湧上來一種從未有過的滿足。不是高興——高興太淺了。是某種更深的東西,像深淵底部的黑水翻上來,濃稠的、厚重的,幾乎要把他整個人淹沒。這個人身上打的是他的标記,肚子裏長的是他的骨肉,滿身都是他的東西。他這輩子拿到過很多——玉玺,天下,滿朝文武的頭顱。但從來沒有哪樣東西拿到手的時候像這樣——不是提心吊膽,而是長出了一口氣。就像你一直在怕手裏的水會漏光,突然間發現水已經凍成了冰,捂在手心裏,涼的,但實實在在地被攥住了。
走不了了。這個人,連帶這副身體,連帶這個還沒成型的孩子——都走不了了。
他收回手,大步走出寝殿。
門在身後關上。這一次沒有在門口停——不需要停了。以前每次跨出這道門檻的時候都會停下來等一等,等晏辭會不會開口,等晏辭會不會看他一眼,等晏辭會不會讓他在門口多站那麽一會兒工夫——一小會兒,他就滿足了。今天不需要等了。腳下比進來時更沉實,仿佛靴子底下踩的這條命終于被壓實在金磚縫裏。晏辭不會再開口了。他已經把所有能堵的東西都堵上了。
殿內安靜下來。
晏辭睜開眼。他沒有動,只是看着頭頂那些他已經看了無數遍的雕花。右手擱在肚子上——是被謝臨淵蓋披風的時候放的。他沒有移開。不是不想移開——是他突然發現,隔着薄薄的一層衣服和一層皮,裏面有一個東西在長。那個東西有謝臨淵一半的血。他的手擱在那裏,什麽都沒感覺到。肚子還是平的,皮膚的溫度還是他自己的。但他知道,下面有個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成型。眼睛,鼻子,嘴巴——有一半會是謝臨淵的樣子。一想到這個,他猛地抽回手,把那只手從肚子上挪開了。綢帶被扯得繃了一下,在床柱上勒出一道淺淺的白印。
他把那只手壓在枕頭下面,用力按着。按到指節發疼,按到指甲嵌進掌心裏,按到大拇指底下那一小片肉被指甲刮破了,滲出一點細細的血絲。
手心在發燙。不是體溫的熱——是某種從身體深處蔓延上來的、分不清是惡心還是恐懼的溫度。他用力閉了一下眼睛,睫毛又抖了幾抖。
他以後該怎麽面對這個孩子?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