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06章 晴天霹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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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晴天霹靂

謝臨淵走了之後,殿裏又剩下晏辭一個。

他躺在床上,雙手還是系在床柱上,明黃色的綢帶在燭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澤。剛才謝臨淵把綢帶松開了一截,但沒解完——系在手腕上的結還在,只是把連接床柱的那一段放長了,他現在能稍微側個身,能把胳膊彎過來,能把手放到肚子上。但也僅此而已。

晏辭把手放在小腹上。隔着衣服和皮肉,什麽都摸不出來。肚子還是平的,但他知道——太醫說一個月的時候胎囊已成,有心跳。

他的身體裏有一個另外的心跳。

這個概念讓他的胃一陣翻騰。不是因為孕吐——是純粹的、從骨子裏往外湧的惡心。惡心到渾身發冷,惡心到他想把肚子裏所有東西都掏出來。

他猛地坐起來。

手腕上的綢帶被拉到了極限,卡在床柱上,把他的手臂拽得往後一扯。皮磨破了,勒痕之下滲出粉色的液體,不是血——是剛磨破的組織液。但他沒有管。他用盡全力往前蹭,把綢帶繃成一條直線,兩只手終于夠到了自己的肚子。

他低頭看着那截平坦的小腹——被衣服遮着,看不出任何異樣,和昨天一模一樣,和大前天也一模一樣。但太醫說裏面有心跳。他真的不想活了。他打從被謝臨淵在牢裏強行标記的那一晚開始就不想活了。但活着和死了之間有一道坎,他以前一直邁不過去——不是沒勇氣,是怕死了之後謝臨淵會做出什麽他不敢想的事。現在又有一道坎。不是他自己的命——是肚子裏那個正在長心跳的、和他有關的東西。他可以不在乎自己這副軀殼,但他能不在乎肚子裏這個正在長心跳的東西嗎?他不知道。沒當過父親。

他的手指摳進腹部的皮膚,隔着衣服往下用力。他自己也說不清這是什麽動作——是想确認裏面有沒有東西,還是想把它按出來。指甲嵌得太深,衣服上洇出了細細的血絲。疼,但他沒有松手。

"你出來……"他對着肚子,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像是從棺材板底下冒出來的,"你別在我裏面……你出來……"

他在對着誰說話?對着一個還沒有眼睛、沒有耳朵、連手和腳都沒有的東西說話。可他還是控制不住。那個東西在他身體裏長着,從他咽下去的每一口粥裏吸營養。他這輩子所有的反抗,最後全被自己身體裏長出來的一個東西打敗了。眼淚掉下來的速度比他意識到要哭還快,滴在肚子上,和血絲混在一起。

不行。他不能讓這個孩子活。他真的會瘋掉。

他用被綁住的手使勁握成拳,舉起來,對着自己的肚子往下砸。力氣很大——他全身能動的地方都動了。手腕被綢帶狠狠勒了一下,鎖扣處的舊傷裂開了,腳踝上剛換的紗布紅了一片。他沒有停。

他連砸了兩下。第三下的時候,手腕被猛地扯住了。

"你瘋了嗎?"

謝臨淵不知什麽時候沖了進來。他一把抓住晏辭的手腕,力道大得讓綢帶死死卡進了皮肉裏,勒痕之下立刻見了血。晏辭擡頭看他——謝臨淵的瞳孔縮得極小,那種縮是在戰場上才有的反應。即便是他被蘇慕言囚禁別院的那一次,謝臨淵眼底還留着三分冷靜。但現在,連那三分都沒有了。那雙眼睛裏只剩下一堆破碎的、燒焦的東西。

"松開。"晏辭的聲音很輕。

"松開?"謝臨淵的聲音在發抖——不是怕,是怒到了極點之後震得整條嗓子都在打顫,"你讓朕松開?你剛才在做什麽?你打你的肚子——你打你自己的肚子!"

"臣在打臣自己。"晏辭的聲音依然很輕,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和陛下有什麽關系?"

謝臨淵的臉白了一瞬。然後所有的表情被壓了下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像一扇鐵門轟地砸下來,把後面所有東西都封死了。再開口的時候,聲音已經冷到了極點。

"和朕有什麽關系?"他松開了晏辭的手腕。不是放手的那種松——是甩開的。晏辭的手臂被甩回床柱上,綢帶繃了一下,發出一聲布帛被突然拉緊的悶響。

"你身體的每一寸都是朕的。你的皮是朕的,骨是朕的,你身上流的所有血——"他頓了一頓,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咽下去一塊燒紅的炭,"都是朕的了。你打你的肚子——你打的是朕的骨肉。"

晏辭看着他,不說話。

謝臨淵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深,深到胸口撐到了極限。然後他換了語氣,換了一種他不常用、但在國子監對付那些不服管教的世家子弟時用過的方法。

"晏辭,你聽清楚。朕跟你講三件事,你好好聽着。"

他豎起一根手指。

"其一——你每打一下肚子,朕就殺一個。從蘇慕言開始,然後是蘇慕言的父親蘇恒,然後是蘇慕言的祖母——那個你小時候去蘇家玩、給你做過豌豆黃的老太太。一個一個地殺。殺到你不動手為止。"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

"其二——你不能絕食。朕已經吩咐了影一,一日三餐,你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你若是敢把吃進去的東西吐出來——朕就把你的頭按下去,讓你把吐出來的再吃回去。一兩都不能少。"

他豎起第三根手指。

"其三——別跟朕講什麽聖人之道。史書上寫得清清楚楚,晏氏九族一共三千七百口。朕不在乎背上昏君的名聲。朕昏這一世,史書上只不過多一頁罵名。但你能背着三千七百條人命的債過完這一輩子嗎?"

三根手指。三條路。一條比一條死。

晏辭看着謝臨淵,看着他豎起來的手指,看着他從脖子一直紅到耳根的皮膚,看着他眼睛裏的那些燒焦的、破碎的、分不清是怒還是怕的東西。他忽然覺得這個人很可憐。可笑。又可憐又可笑。他把所有人都逼到了絕路,覺得自己贏了——結果他贏回來的東西,是一個想要親手殺死自己孩子的囚犯。

"憑什麽?"晏辭輕聲問。不是反問,是單純的疑問。他知道問了沒用,但他還是想問。

"憑朕是皇帝。"謝臨淵的聲音沉了下去,沒有溫度,沒有起伏,只有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砸,"憑朕想留住的東西沒人能毀——包括你自己。"

晏辭沉默了。這個人從來沒有騙過他。蘇慕言的傷是真的,蘇家在牢裏是真的。這人每次說到的都做到了。

"好,臣知道了。"晏辭看着他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聲音不大,但很穩,穩到不像是一個剛剛還舉着拳頭砸自己肚子的人能發出的聲音。"臣把他生下來。"

這個回答比任何反抗都讓謝臨淵從骨子裏發冷。晏辭活着,是為了三千七百個人族譜上的名字。不是為了一道龍紋,不是為了一根鎖鏈。這比恨他更可怕。恨是熱的,有恨就說明還有關系。而晏辭現在——什麽溫度都沒有。

謝臨淵看着他,喉嚨裏堵着一團東西。因為那一句"臣把他生下來",他突然之間失去了所有籌碼。他贏了,可也輸了。

"影一。"他開口的時候嗓子有些啞。

"把磕破的藥端進來,給公子上新的。之前的繃帶都解開,再換一遍金瘡藥。還有——這間殿裏,從今天開始不許有任何尖的東西。碗換成木頭的,筷子撤掉,只留勺。一片碎瓷都不準留。"

他頓了頓,看了晏辭最後一眼。

"朕要這個孩子平安落地。不惜一切代價。"

那一眼裏不是恨。是害怕。一個什麽都不怕的帝王,第一次被人掐住了要害。

他轉身出了寝殿。這一次在門口沒有停。

門關上了,晏辭一個人在燭火下,看着自己血跡斑斑的手。手心那道最深的口子是砸肚子的時候被自己的指甲刮開的,一絲一絲血往外滲,疼,但不致命。他把那只手從肚子上慢慢移開,放在床上。他沒有去擦手上的血,也沒有去碰肚子。只是躺在那裏仰面望着床帳,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影一端着新的粥進來了。粥是剛熬好的,米香混着紅棗的甜膩,但晏辭的胃沒有再翻。他靠着床頭坐起來,張開口,一口一口地把溫熱的粥咽下去。每一口都像是在嚼蠟,沒有味道,只有胃在機械地往裏運送東西——因為它被命令了。

他想起母親。母親也曾經在某個深夜,對着肚子裏的他說過話嗎?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母親懷他的時候也掙紮過——然後把這一切都咽下去了。咽了一輩子。

現在是他的時候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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