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07章 以命相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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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以命相挾

那天夜裏謝臨淵又來了。

他推門的時候動作很輕——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輕。龍靴踩在金磚上幾乎沒有聲音,龍袍脫在了外間,只穿着一件玄色的中衣。衣袖卷到手腕以上,露出手背上幾道淺淺的舊傷疤——那是二十歲那年禦駕親征時留下的,刀劈在虎口上,差半寸就斷了拇指。現在這些傷疤在燭火下泛着淡白色的光。

晏辭半靠在床頭,雙手還是被綢帶松松地系着。影一剛收了空碗出去——那碗粥他吃完了,一口不剩。不是餓了,是記得謝臨淵豎起來的那三根手指。

聽到推門聲,他的睫毛顫了一下。沒睜眼。

謝臨淵走到床邊,沒有立刻坐下。他站在那兒,低着視線看晏辭。目光從晏辭的臉開始,往下走——鎖骨比以前更加凸顯了,皮膚薄得能看到青色的血管。然後停在小腹上,隔着被子看了片刻,收回了視線。

他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不是日常那把檀木椅——換了一把軟墊的,靠背比之前矮一些。太醫說了,晏辭現在不能累,床不能硬,坐也不能太久。影一換的。

"粥喝了?"

"喝了。"

"人會難受嗎?"

"不難受。"

謝臨淵點了點頭。他伸手把床頭那盞孤燈的燈芯撥亮了一些。挑燈的時候火苗往上竄了一下,差點燒到他的手指,他縮了一下手,沒吭聲。

"朕來是有件事要跟你說。"

晏辭睜開眼,看着他。那眼神已經跟半個月前不一樣了。半個月前他眼裏還有憤怒,還有恨,還有那種"你等着,我一定會逃走"的光。現在這些都沒了。只剩下一層很薄的、透明的、像是玻璃的東西——看着你,但是空的。

謝臨淵從袖中抽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紙是禦書房用的那種上好的宣州澄心堂紙,疊成了四方塊,邊角對齊得一絲不茍。他将紙展開,鋪在錦被上。晏辭低頭看去——是一份名單。密密麻麻的人名,用蠅頭小楷工工整整地抄滿了整張紙。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标注着年齡、住址、官職。他看了幾行——晏昭,三十七歲,禮部尚書,京中永定坊。晏明,二十三歲,國子監監生,京中安仁坊。晏婉寧,十六歲,待字閨中,京中永定坊。晏婉清,十一歲,京中永定坊。一行一行,一頁一頁。

他的手開始發抖。那根系着他手指的綢帶也跟着輕微地抖動,在床柱上磨出一聲細細的悶響。

"這是……"

"晏氏九族。"謝臨淵的聲音很平靜,"三千七百一十二口。朕花了兩天時間,讓吏部連同宗人府連夜整理出來的。每一戶幾口人、住在哪裏、最小的幾歲——都在這兒了。"

晏辭擡起眼,看着他。那雙眼睛裏終于有東西了。不是憤怒,是恐懼。嘴唇發白,聲音啞了。

"你想乾什麽?"

謝臨淵沒有立刻回答。他的食指按在名單最下面那一行上——晏婉清,十一歲,京中永定坊。指尖在那個"十一"上輕輕敲了兩下。

"這個孩子,十一歲。你十一歲的時候在國子監踢毽子,她在家裏等着她爹下值。她爹叫晏平,是工部一個小小的六品主事,修城樓的——這二十年修了七八座城樓,默默無聞,連名字都沒上過朝堂。他這輩子最大的願望,是女兒能嫁個好人家。"

他的手指往上移了兩行。晏婉寧,十六歲。

"這是她姐姐。十六歲,待字閨中,下個月就要定親了。對方是太常寺一個八品博士的兒子,兩家門當戶對,聘禮都備好了。"

謝臨淵擡起眼,看着晏辭。

"朕只需要一道旨意。晏氏九族,三千七百一十二口,從晏婉清到晏昭——一個時辰之內,全部下天牢。"

晏辭的手猛地攥緊了。綢帶被拉到極限,手腕上的勒痕翻開,新肉舊痂擠在一起。他沒有感覺到疼。他的腦子裏全是那些名字——晏婉清,十一歲。晏婉寧,十六歲,下個月定親。晏明,二十三歲,國子監監生——他當年也曾在國子監讀過書,也在那棵大槐樹下踢過毽子。

"還有一個。"謝臨淵的聲音更輕了,輕得像在說悄悄話。他把名單折好重新收進袖子裏,然後從袖中又抽出了另一張紙。這張紙很薄,只有兩行字。

"雲溪。年十八。自八歲起入晏府随侍晏辭。父親早亡,母親改嫁,無兄弟姐妹。"他把紙放在被子上,字朝上,"她現在就在殿外跪着。朕讓人把她叫過來的。她以為朕要賞她什麽——她不知道朕今天來,是來跟你算賬的。"

晏辭的瞳孔猛地一縮。他用力撐起身體,綢帶被繃成一條直線,在床柱上勒出吱吱的響聲。他扭頭往殿門的方向看——門關着,什麽都看不見。但他知道雲溪在門外。他太了解謝臨淵了,這個人每次說到的事都做到了。

"你別碰她。"他的聲音變了。那種變不是恐懼的變,是某種更原始的東西。像是被踩住了尾巴的獸,從喉嚨最深處發出的悶響。

"憑什麽?"謝臨淵的聲音還是那麽淡。他把那張紙也疊好,收進袖子裏,手指按着紙邊折過去,對折,再對折,壓出三道很直的折痕。"她是你什麽人?一個丫鬟。一個奴才。一個在族譜上連名字都沒有的下人。朕殺了她,沒人會追究,沒人會在乎。但朕知道——晏辭,你在乎。"

晏辭的手在發抖。不是怕——是恨。是誰把他身邊每一個在乎的人都攥在手裏、一個一個拿出來給他看,問他——你要不要他們活?這種恨,比刀尖刺在骨頭上還深。

"你知道朕怎麽查的雲溪嗎?"謝臨淵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講一件有趣的事,"朕讓人把她的底細翻了個底朝天。她父親叫趙雲山,是晏家馬廄的下人,她三歲那年除夕跌進馬槽裏被馬踩死了。她母親姓劉,守了三年寡,改嫁給城南一個賣豆腐的。走的時候沒帶雲溪——不是不想帶,是晏家的管事不讓。說是晏家的丫鬟,賣身契壓在府裏,生是晏家的人,死是晏家的鬼。她就這麽從一個三歲的小姑娘,長成了你身邊的貼身侍女。她給你梳了十五年的頭,縫了十五年的衣裳,熬了十五年的藥。"

他的手指輕輕叩在床沿上,節奏很慢。

"三千七百一十二口,加一個雲溪——三千七百一十三。"他擡起眼,看進晏辭的眼睛裏,"從今往後,你每咽下去一口飯,他們就多活一天。你肚子裏的孩子平安落地,他們就多活一輩子。你活着,他們就活着。你明白朕的意思嗎?"

晏辭沒有說話。不是不想說,是說不出話。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死了,空氣進不去,聲音出不來。他看着自己手指下的那張名單——一個一個名字,每一個都有年齡、有住址、有活下去的權利。晏婉寧,十六歲,下個月定親。晏婉清,十一歲——十一歲。他十一歲的時候還在國子監的大槐樹下跟同窗踢毽子。她十一歲,要被他的名字帶着去死。

過了很久。久到燭火暗了一輪,又被他撥亮。久到殿外的夜風把銀杏葉子刮了一地。

晏辭終于擡起頭,看着他。眼眶是紅的,但沒有淚。

"謝臨淵。"他叫了他的名字,不是"陛下",是"謝臨淵"。一字一頓地叫的,像是要把這三個字從自己的嗓子裏拿刀子刻出去。"你不是人。"

"随你怎麽罵。"謝臨淵打斷了他,聲音還是那麽淡,淡到沒有一絲波紋。他把那張名單疊好重新收進袖子裏。"朕從來就不是什麽好人,你第一天知道嗎?"

晏辭閉上眼睛。這個人早就不是他在國子監認識的那個少年了。那個少年會和他在槐樹下讀書,會把他的折子上有墨點的那一頁偷偷抽掉,會在先帝面前替他擋半句話。現在這個人,是為了得到他可以燒光天下所有道理的人。

再多的罵,只是浪費口水。

"你今天吃了粥,朕很高興。"謝臨淵站起身,指尖在晏辭的小腹上輕輕點了一下。隔着被子,隔着衣服。輕得幾乎不存在,像是在對那個還沒成型的孩子打招呼。"明日朕再來看你。好好安胎。"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了。這一次他沒有轉身,只是側過頭,看着床邊地上那道細細的燭影。他對着那道影子開口,聲音很輕。

"晏辭,朕知道你現在有多恨朕。但總有一天你會明白——朕做這些,只是因為朕不能沒有你。"

門關上了。

晏辭一個人躺在床上,睜着眼睛,看着明黃色的床帳。他的左手擱在小腹上——不是自己想放的,是剛才謝臨淵點過之後,那只手就沒挪開。

他閉上眼,把那張名單上的字一個一個地在腦子裏過了一遍。晏婉寧,十六歲,下個月定親。晏婉清,十一歲。他十一歲踢毽子的時候,母親還在世——那時候母親身子已經不好了,但每天還會靠在窗邊看他練劍。後來他入了宮,母親一個人在那進院子裏咽了氣,他連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現在又有三千七百一十二條命綁在他身上。還有一個雲溪。

他不能讓他們死。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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