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金絲雀的悲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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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朝散了之後,謝臨淵沒有去禦書房批折子。他直接來了寝殿。
推門的時候還是和昨天一樣輕。龍靴踩在金磚上,三步快兩步慢,走到床邊前停了一下。他看到晏辭側躺着,雙手還是系在床柱上,但呼吸很勻。沒睡——睫毛在動,被燭光打在枕頭上,影子一顫一顫的。但沒有說話,也沒有掙紮。
床邊的小幾上放着空碗。昨晚的安胎藥喝完了。今早影一來送藥的時候晏辭自己接過去喝了,連眉頭都沒皺。
謝臨淵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他看着那兩只被綢帶系着的手腕。勒痕還在,已經結了薄薄的一層痂,暗紅色的,像兩條細繩鑲在皮膚裏。和腳踝上的傷一樣——結了痂,磨破了,又結痂,又磨破。循環了多少次,記不清了。
"影一。"
"屬下在。"
"把綢帶解開。"
影一愣了一下。不是猶豫——是在确認自己沒聽錯。這個命令,謝臨淵半個月來從沒下過。哪怕是晏辭三天前喝完了粥、吃完了藥、所有指标都正常的時候,謝臨淵也沒提過解綁的事。他不是不知道晏辭不會再跑了——他是怕。怕手一松開,晏辭又會去砸自己的肚子。
但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晏辭的雙手疊在小腹上,不是被命令的,是自己放的。跟昨晚一樣。跟前天晚上他對着肚子說話的時候一樣。這個姿勢騙不了人——它是坤澤身體裏最古老的本能,比理智更深的那個開關,被打開了就關不掉。
影一走上前,伸手去解床柱上的綢帶扣。那些結打得很緊——謝臨淵親手打的,每一條綢帶都是他自己系上去的。死結,外面還繞了三圈,得慢慢拆。影一的手指很粗,拆這種細結不太靈便,拆了好一會兒才松了第一個。
綢帶松開的那一刻,晏辭的右手從床柱上滑了下來。
他沒有立刻動。手臂掉在錦被上,像一條被剪斷了線的木偶胳膊。皮膚上留着綢帶勒出的凹痕——不是紅的,是白的。被壓迫了半個月的皮膚凹下去一條淺淺的槽,周圍的血液正在慢慢往回灌,像春天開凍的河。
然後是左手。也掉下來了。
晏辭慢慢睜開眼睛。他看着自己兩只自由的手,看了很久。手指動了一下——彎一下,再伸直。關節發出嘎吱一聲,像是生鏽的鉸鏈。然後他把右手翻過來,看着掌心那道被自己指甲摳開的口子。結痂了,暗紅色的疤痕歪歪扭扭地橫在掌紋上,把生命線截成了兩段。
他沒有說話。謝臨淵也沒有說話。
寝殿裏只有影一收拾綢帶的聲音。明黃色的綢帶被從床柱上拆下來,一條一條疊好,放在小幾上。綢面上沾了一點血跡——是晏辭第一天被綁的時候掙紮留下的。半個月了,血跡已經氧化成褐色,像舊茶漬。
"你可以下床走動了。"謝臨淵開口,聲音很淡,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腳铐朕給你加長了一截。想吃什麽叫影一,想去窗邊——"
他頓了一下。
"——不準出去。方圓五步。多一步,綢帶就系回去。"
晏辭還是沒有說話。他撐着床墊坐起來。沒有綢帶的牽拉,身體反而有些不習慣了——手臂不知道往哪放,肩膀的肌肉僵硬了半個月,忽然卸了力,酸脹得像被人用鐵棍敲過。他把手放在膝蓋上,低着頭看自己的腳踝。
銀铐還在。鎖鏈确實加長了一截——原來只能走兩步,現在大概能走五步。從床到窗戶,從窗戶到門。五步之內,都是籠子。
他慢慢把腿挪下床,赤腳踩在金磚上。冰涼從腳底板竄上來,沿着腿骨一路往上,刺得膝蓋發酸。他站起來。
站起來的瞬間,左腳踝的銀铐被帶了一下,發出一聲很輕的金屬碰撞聲——叮。不是鈴铛那種清亮的叮,是沉悶的、啞的,像是從很深的水井底下冒上來的聲音。然後他邁了第一步,鏈子被拖在地上,嘩啦——又是一聲。每一步都是這個節奏:叮,嘩啦——叮,嘩啦。
他走到窗邊。五步。剛剛好到窗臺前,鏈子被拉到了最大長度,左腳踝被拽了一下,像一只被拴着繩子的鳥。他把手搭在窗臺上,推開窗戶。
外面的空氣是涼的。初秋的風從漢白玉欄杆外面灌進來,帶着銀杏葉子和禦花園裏桂花的味道。天是灰藍色的——不是早晨那種鮮亮的藍,是傍晚的、快要暗下去的、帶着一點青灰的藍。他看見了禦花園的屋檐,看見了遠處的角樓,看見了更遠處的城牆。這些他都見過。以前他在國子監讀書的時候,每天走過太和殿前那片廣場,擡頭看天,覺得天很大,大到裝不下任何一個抱負。現在他再看這片天,它還是那麽大,但跟他之間隔了一層格子——窗戶上的棂條把天空切成一個一個方格子。他的天只有五個方格子那麽大。
他伸手摸了一下窗棂上的木雕。雕的是鳳凰。鳳凰的尾巴繞了一圈,鳳頭低着,嘴含着一顆珠子。那顆珠子的位置剛好在窗戶的正中間。他以前來過這間殿——那是入宮第二年,陪先帝整理藏書。那時他站在這個窗前說了一句話。說的是什麽,忘了。只記得影子站在他旁邊,幫他扶着梯子。那時候他覺得這間殿是天下最安全的地方,因為它是皇帝的寝宮,是大啓的心髒。現在他站在同一個位置,腳上戴着銀铐,肚子裏懷着龍種,才知道這間殿不是什麽心髒,是一個籠子。再華麗的籠子也是籠子。
他把右手從窗臺上放下來,放回自己的小腹上——不是故意的,是身體自己做的。這只手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只要空下來就會往肚子上挪。像是它有自己的記憶,記得裏面有個一百二十下的心跳,記得那個心跳不能停。
謝臨淵站在他身後,看着他站在窗邊的背影。那個背影很瘦,肩膀比以前窄了一圈,腰細得連衣服都撐不起來。
"阿辭。"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怕驚動什麽,"你有什麽想要的,告訴朕。"
晏辭沒有回頭。他的視線越過窗棂上的鳳凰珠子,穿過五個方格子,看着遠處城牆上最後一抹夕陽。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陛下。"
"嗯?"
"臣想要的東西,陛下給不了。"
謝臨淵沒有問。因為他知道答案——晏辭想要的是離開。是自由。是把銀铐從他腳上卸掉,是把名單從他身上解綁,是從這張龍床上站起來走出去再也不回來。這些,謝臨淵一個字也給不了。
窗邊又安靜了下來。只有晏辭左腳踝上的鏈子被風吹動了一下,叮的一聲,很輕。然後他轉過身,從窗邊往回走。五步——叮,嘩啦——叮,嘩啦——叮,嘩啦——每一步都踩在那個節奏上,每一步都在提醒他自己:鎖還在。籠子還在。
他走回床邊,坐下。動作很慢,像是一個關節都生了鏽的人。
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胸口。仰面躺着,看着床帳。床帳是明黃色的,繡着五爪金龍的暗紋。金龍的眼睛正對着他的臉。他以前覺得這條龍在看着他,是一種威脅。現在他覺得——它也在籠子裏。它被繡在這塊布裏,飛不起來,出不去,只能張着嘴,無聲地沖着天空。
"晏辭死了。"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不是對謝臨淵說的——謝臨淵已經走了。是對自己說的。是對那個在國子監大槐樹下踢毽子的人說的,是對那個在朝堂上舌戰群臣的人說的,是對那個敢當着先帝的面遞折子說"太子之位臣不争"的人說的。
那個人死了。被綢帶勒死了,被銀铐拖死了,被三千七百一十三條命壓死了。現在躺在這張龍床上的,只是一個懷着孩子的坤澤,一只被剪了翅膀關在籠子裏的鳥。
他把右手放在小腹上。肚子裏那個心跳還在響。一百二十下。它在告訴他——你還活着。哪怕活着的方式和死了差不多。
夜深了。影一進來添燈油,看見晏辭還睜着眼,猶豫了一下,低聲問了一句。
"公子,需要什麽嗎?"
"不用。"
影一退了出去。殿門關上的時候,銀杏葉子從屋檐上落了一片,打在門檻上,啪的一聲,很細。晏辭聽着那片葉子從門檻上滑落到金磚上的聲音——只有一片葉子。秋天快到了。
他閉上眼睛,側過身,左腳踝的銀铐被帶了一下。铐子內側磨了一整天,新皮磨破了,又開始滲組織液。黏糊糊地貼着鐵。他沒管。這些東西他現在都不管了。疼是身體的事,他管不了那麽多。他只要管一件事——肚子裏那個一百二十下的心跳。
別的都不重要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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