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11章 孕期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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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孕期地獄

日子一天一天過,晏辭的身體卻一天不如一天。

起初只是聞到油葷味犯惡心。禦膳房送來的燕窩粥還沒端到床前,他隔着小幾就偏過頭乾嘔。後來發展到連清粥都咽不下去——米香鑽進鼻子裏,胃就開始翻。不是矯情,是肚子裏那個東西在長,把他身體裏所有的養分都吸走了,連帶着把他對食物的最後一點耐受力也吞掉了。

影一端着粥進來的時候,晏辭正靠在床頭,臉色白得像宣紙。他把粥放在小幾上,退後三步,低着頭站着。

"公子,用膳了。"

晏辭看了一眼那碗粥。白米粥,熬得很爛,米粒都化開了,上面浮着一層薄薄的米油。這是禦膳房專門給他做的——太醫說油葷不能碰,只能喝清粥。但清粥也不行。

他端起碗,舀了一勺,送進嘴裏。咽下去了。胃裏安靜了片刻,他自己都以為今天能行。然後胃底忽然翻上來一股酸,不是慢慢湧上來的,是猛地一下,像被人往肚子裏擂了一拳。他把碗往小幾上一擱,側過身,對着床邊的銅盆嘔了出來。

剛咽下去的那一口粥還沒到胃底就被反上來了,混着胃酸和膽汁。酸得嗓子眼發燙,米粒嗆進了鼻腔,辣得他眼淚直流。他吐到胃裏空了還在乾嘔。嗓子像被粗砂紙從上往下刮,每一下都讓他弓起背、指甲嵌進床單裏。

影一上前扶住他的肩膀。

"公子——"

"別……別碰……"晏辭的聲音從嗓子眼裏擠出來,啞得不成樣子。他又乾嘔了兩下,才慢慢直起身,靠在床頭上,大口大口地喘氣。津液順着嘴角淌下來,他擡起袖口擦了。袖口昨天擦過,今天又擦,已經結了一層硬硬的漿。

影一看着銅盆裏那一灘渾濁的液體,眉頭皺得死緊。

"公子,您這樣不行。太醫說了——"

"太醫說了什麽,你去跟太醫說。"晏辭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我吃不下。不是我矯情,是真的吃不下。"

影一沉默了片刻,把冷掉的粥端出去了。過了一炷香的功夫,他又端了一碗新的進來——還是白米粥,但換了小碗,只有平時一半的量。他把碗放在小幾上,沒有退後,站在那兒。

"陛下說了,您每頓必須吃完。"

晏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沒有憤怒,也沒有恨。什麽都沒有。然後他端起碗,一勺,兩勺,三勺。咽下去,胃又在翻,他死忍着,牙齒咬住下唇,把往上湧的那股酸壓回嗓子眼裏。汗珠子從額頭上滾下來,一顆一顆砸在錦被上。三勺粥他花了半盞茶的功夫才咽完。然後他把碗放在小幾上,閉上眼睛,一動不動。

過了好一會兒,胃裏沒有再翻。今天算是成了。

影一端着碗出去了。晏辭聽着他的腳步聲走遠,才慢慢睜開眼。

他低頭看着自己的手。以前這雙手握筆的時候很穩,寫字的時候手腕能有三分力道——不太重,也不太輕,墨跡落在宣紙上剛好不洇。現在他端個碗都費勁。手指瘦得關節都凸出來了,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往外鼓。他把手翻過來看掌心——那道用指甲摳開的口子已經長好了,但掌紋被截斷的那條線還在。像是老天爺提前把結局寫在了他手心上。

再過半個月,他連端碗的力氣都沒了。

不是因為孕吐。是因為那副腳铐。

腳踝上的傷口從來沒好過。铐子內側磨着皮,新皮剛長出來就被磨破,破了結痂,痂又磨破。反反複複,傷口邊緣已經開始發白了——太醫說那是腐肉的前兆,再不處理會爛到骨頭。但處理不了。铐子摘不掉,只要他還戴着它,傷口就永遠好不了。

他的小腿更是沒法看了。從膝蓋往下腫了一圈,皮膚撐得發亮,用手指一按一個坑,半天彈不回來。太醫說這是孕期水腫,要多走動。但他走不了。铐子加長過一截——也只能走五步。從床到窗戶,從窗戶到門。五步。不夠把腳踝的淤血揉開。

他試了一次。那天影一不在,他撐着床柱站起來。膝蓋一彎,像被灌了鉛,腳掌踩在金磚上——冰涼從腳底竄上來,沿着胫骨往上刺。他邁了一步,铐子拖在地上,叮,嘩啦。又邁了一步,腳踝的傷口被扯開了,疼得他整個人晃了一下,差點栽下去。他死死扶住床柱,低頭看——血從铐子內側滲出來,順着腳背流下去,在金磚上滴了兩滴。

他沒出聲。自己從床頭扯了一條乾淨的紗布,把傷口纏了纏,又把铐子拉回原來的位置。從此再沒走過。

現在他一天到晚只做三件事:躺,坐,吐。躺久了腰疼,坐久了腿麻,吐多了嗓子啞。沒...

那天下午,雲溪來了。

她已經好幾天沒被允許進寝殿了。謝臨淵不許——說是不想讓人打擾晏辭靜養。其實就是不想讓晏辭身邊有任何讓他覺得"還有人陪着"的東西。雲溪跪在殿門口跪了半個時辰,謝臨淵才放她進來。

她一進門就紅了眼眶。

晏辭靠在床頭,身上的中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鎖骨以前只是隐約凸起,現在像兩把刀從皮膚底下往外頂。脖子細得能看見喉結旁邊的青色血管。他聽到腳步聲,睜開眼。

"公子。"雲溪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她幾步走到床前,跪在床邊,看着晏辭的臉,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完整的話。"您怎麽瘦成這樣了……"

晏辭沒有說話。他擡手想碰一下雲溪的頭發——以前她跪着哭的時候他總這麽做。但手指擡到一半就沒力氣了,垂了下去。

"沒事。"他說,聲音很輕,"就是吃不下東西。過去這陣就好了。"

雲溪拼命搖頭。她知道不會好了。公子的身體,從來就不是那種能扛得住折騰的底子。以前在國子監讀書的時候,趕上大雪天,他能連着發三天燒。那時候是太醫用藥吊着才沒落下病根。現在沒人用藥吊他了——不是沒藥,是他吃了吐,吃一半吐一半,吃到胃裏的還不如吐出去的零頭多。

"奴婢去找陛下,讓太醫——"

"太醫來過了。"晏辭打斷她,"三天來一次,一次換一副方子。安胎的,養胃的,消腫的,什麽方子都開過。沒用。"

他頓了頓,低下頭看着自己的肚子。肚子上蓋着被子,但被子底下已經能看出微微隆起的弧度了。那個弧度一天比一天大,而他身上的肉一天比一天少。孩子把所有的東西都吸走了——營養,水分,骨頭縫裏最後那一點力氣。太醫說這是正常的,孕期消瘦,等過了頭三個月就會好。太醫每次都說"過了頭三個月就會好"。但頭三個月還沒過,他的手腕已經細得能跟雲溪比了。

"它很健康。"晏辭忽然說。聲音裏沒有情緒,像是在念一份與自己無關的太醫報告。"心跳每回都一百二十下以上。周院判說,胎象比誰都穩。"

雲溪愣住了。她看着晏辭的肚子,又看着晏辭的臉——那張臉已經瘦脫了相,顴骨撐着皮膚,嘴唇沒有一絲血色。孩子在吸他的命,他卻只說"它很健康"。

"公子……"雲溪的眼淚終于掉下來了,"您在乎的是它,不是您自己……"

晏辭沒有回答。他把手從被子上放下來,擱在小腹上。掌心貼着那個弧度。肚子裏的心跳隔着皮膚和羊水,一下一下地敲着他手心的舊傷疤。

然後他開口了。

"我想吃城南那家的桂花糕。"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像是随口一提。但雲溪知道——公子從來不會主動提任何要求。從他入宮到現在,他沒跟任何人提過"我想吃什麽"。這是第一次。

她想說"我去買",但說不出口。因為她出不了宮,她的公子也出不了宮。他們兩個人,一個綁在床上,一個跪在床邊,都在籠子裏。

"公子……"她哽咽着,"等你好了,奴婢帶你去。城南那家鋪子還在,桂花還是那個味……"

晏辭閉上眼睛,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哭。然後他閉上了,再沒睜開。

那天夜裏,晏辭又吐了兩次。第二次吐完之後他開始發冷,渾身打顫,牙齒磕得咯咯響。影一連夜請了太醫來,太醫把完脈之後臉色變了——不是孕吐那麽簡單了,是嚴重的體虛,脫水,營養不良。再這樣下去,別說孩子保不住,大人都有危險。

太醫開了藥方,用的全是猛藥——人參切片含着,阿膠炖水灌下去,鹿茸粉摻進米湯裏一勺勺喂。晏辭含着人參片,閉着眼往下咽。每一口胃都在翻,但他死咬着牙不讓吐。

因為他知道,吐一口,就會有人被送進天牢。太醫可能,影一可能,雲溪也可能。

他不能讓他們替他受罪。

那天夜裏,晏辭做了一個夢。夢裏他站在國子監大槐樹下,手裏拿着一本詩集。風吹過來,槐花落了他一身。有人喊他的名字,他回頭——看不清是誰。但聲音很熟悉。然後他醒了。口水酸澀,嗓子啞得像破了洞的燈籠。頭頂的帳幔上繡着金龍,金龍張着嘴,無聲地看着他。

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隔着一層薄薄的皮,有個東西在動。不是心跳——是第一次胎動。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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